“我再问你一次,这傀儡,你哪来的。”
痛意在全身炸开,荀北鹤下意识吞咽了涌上来的腥甜,喉结滚动,那丝线又带来一层磨砺筋骨般的剧痛。他痛苦地张口:“是——是我师兄的东西——你、你还给我……”
还在收缩的丝线停了。荀北鹤几乎在刹那感知到桎梏的消失,他顺着跪倒的姿势迅速捡起掉落在一旁的“希”,强忍疼痛,暴起攻去。
“还给我!!”他双目泛着点红,尽管不能动用灵力,他还有一把剑,势必、势必也能——
那鬼魅般的玉丝又缠了上来,这次却温柔不少,只是止住了他的身体,却没有进一步束缚他的行动。
“你好东西不少。”半透明的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他,“长得这么俊俏,天资也好。还真像是周虹能看上的。”
他好奇地问:“你是他在我死后,又新收的弟子吗?”
荀北鹤此刻倒真的愣住了,他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这人,那股隐隐的熟悉感又冒出了头,他勉强压下冲动,冷声道:“你到底是谁?”
那人看着他,神色有些怔忪,那点复杂的情绪很快被压下去,快得仿佛是荀北鹤的错觉。那人又开口,声音平淡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。
“我是你师父的知交挚友,名虞章,字含贞。世人皆称我为虞仙。”
百年前在修真界引起腥风血雨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,荀北鹤却生出些无端的不真实感。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近乎透明的影子,他此刻的样子和执中的模样全然不同,是个更年轻活泼的样貌,眼睛亮而有神,无端叫人不想和执里那副容颜尽毁的样子联系起来。荀北鹤用舌顶了顶腮帮子,压下心里的疑虑,勉强道:“那你是……师叔?”
虞含贞一下子笑开了。他把那小傀儡摆好了,示意荀北鹤走到他跟前来:“你是他的小弟子?我第一次见阿昭,我给了他一个见面礼,这次是我第一次见你——”他看了看自己,顿了顿,有些惋惜地说:“我的镯子已经是你的了,我现在没有什么更好的可以给你。”
他仔仔细细地探了探荀北鹤周身的气韵,有些好笑又无奈地说:“你们周家的修士,怎么都把自己整得这么惨?小昭那个时候中了火寒毒,周虹给他找了好久的寒江草。现在我见你,你也受了这蛊毒……
他笑意敛了敛,神色里夹杂了些与他年轻面庞不相衬的的沉静与感慨:“周虹死了,你和小昭两个人,也很不容易吧。”
荀北鹤看着他,不知为何在此刻突然觉得他身上有些和周虹相似的味道。他神色莫名有些紧绷,眼眶有些酸,便扯了扯嘴角,低声道:“没有阿昭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师父让我好好地在世间游历,做个自由的散修。”
“也不要去找什么真相。”
玉丝线不知何时散了。虞含贞毕竟死得太早了,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第一次见端木昭时的那个团子形象。谁说命运不是刀锋呢?百年苍狗,连老树都能生花了,他在这里苟延残喘几十年不过如倏忽一瞬,外面的世界又是不知凡几的生息演算?
他不由得细细看着这个俊俏的修士。天资很好,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年轻。若是被好好将养着,应当是骄傲又张扬的少爷公子,周虹会给他用很多天材地宝,然后他们一起在某个山头钻研阵法,也许周虹会在某一天,谈起他和自己的秘密,告诉他们其实自己还有个师叔。然而他储物袋里的宝贝的确珍贵,虞含贞的眼力却能看出来,这是走遍整片大陆,从不从秘境传承里一点点搜刮积攒出来的。
多舛的命途,他算了千遍万遍,哪怕现在只是一缕残破的意识,居然还存着可悲的妄念。
他有些无奈地笑了,这孩子的性格和小昭一样,像周虹,也像他。
虞仙出生在父母的尸骸里,周围是满城的死士。他一生孤独坎坷,没有亲缘亦没有道侣,只有曾与唯一的友人定下的共赴仙途。然而时移世易,这点念想到最后也是泡影。他的死由友人见证,友人的离开他却不能看到。
这是虞仙这辈子唯一觉得遗憾的事情。
幸好,他留下的种子发了芽,天道总算不是太没良心,给他一缕残魄,接到了故人留下的消息。
这些年轻的存在会见证他们,延续他们,带着他们的一道遥远注视,继续走在这世界的道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