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含贞咳了两声,却没怎么在意,他有些促狭地点了点那珠子,道:“这带子乃星河纱与日精熔制而成,世间笼统就那么点,本身就是极品了……上头还刻了不少保命的玩意,还有静心、聚气……敛财都有?也亏得他刻阵的高明,否则这极品器物上的灵阵过于驳杂,反而坏了不过这珠子嘛,他终究不是炼器师,虽然亦不是凡品,但终究还有纰漏。”
他得意地抚掌:“如今有了我,就补全了,现在,你这东西……便算完美了。就当是师叔给师侄的见面礼。”
他微微抬眼看向空间外的某处,那里似乎有什么波动,起了小小的涟漪。虞含贞有些诧异地说:“你那小道侣还蛮厉害的嘛……我们所在之处是超脱空间之外的,连那道气息都感知不到,他这一通砍,居然已经触及到了边界。我猜测他已经掌握了部分天地法则,真是个天纵奇才。”
“师叔——他不是……”荀北鹤还紧紧攥着那根红绸,下意识想出声解释,但虞含贞抬起一只手,眉眼含笑:“我知道,年轻气盛时总以为自己还有大把时间,还能等一等再去认清自己的心。好了,我掺和你们的干什么……”他的眼眸再次带上了点怀念,眼神落在那根红绸上,似乎又将思绪飘远了。
说话间,虞含贞的躯壳几乎已经彻底看不见了,连声音都有些虚无缥缈起来,却带着了无遗憾的轻快。发带晃晃悠悠地飘回荀北鹤手上,没什么重量,却压得他手微微一颤。
荀北鹤听见他说:“算是我的小委托……你守青石派十五年。这十五年内,我要你寸步不离,若遭大难,我要你保全青石一线生机。此后,我与此间,再无牵挂。”
中间似有字音湮没在他唇齿间,荀北鹤听不见了。但他终于只是点一点头,转身向这几乎消弭,隐隐可见山色的空间外走去。
青石如铁铸,千年立风雨。
此心不可转,风霜为谁抚。
青石之意,就在于此了。
他隐隐觉得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沉积已久的东西有了松动,一股顿悟从识海深处升起来,带来了然的畅意。他望向山外,天已不是他们刚入山时的浓重墨色,此刻黑似乎有些将破的意思,透着点模糊的颜色。
荀北鹤遵循本能,眨眼间已至山巅。“希”已在手,他借着这点灵悟,手中招式飞速变换,剑意嗡鸣间,似乎有什么玄妙的东西在他剑中凝成。
一点点暖意抚上了他手背、脖颈与脸颊。荀北鹤闭着眼,但他知晓,新日已升。本就堪堪可破的暗沉天幕终于在红日刺破云霭的那一刻,彻底化作漫天霞光。
那点暖消解了黑夜里浓重的寒凉,走到了心口。就在此刻,他的剑刺出最后一式,荀北鹤豁然睁开眼,漆黑的瞳仁中倒映着喷薄的日晕,竟显得那双眼如琉璃般璀璨一瞬。
他的天地法则——成了!
他“看”到这世间玄妙的气运,正欢腾地流淌于这方天地,于无中生,于实处灭,万物自有规则牵引,生发牿亡。
而此刻,有一方法则,已至他掌中。
他规规矩矩地跪下来,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。遥远的青石派在晨光熹微里缓缓苏醒,透过远山,仿佛是百年前的模样。
荀北鹤没见过百年前这里的样子,但此刻,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和这门派相连的缥缈气韵。他的承诺已经生效,并受到了天地法则的见证。
刹那间有风起。
“——”身后的人没有遮掩自己的气息,荀北鹤虚握了握拳,转过身,终于从那种玄妙的状态中退了出来。
南松站在通往山顶唯一的小径上,抱着剑,结结实实堵住了他的去路。
阳光透过云隙洒落,金纱毫无保留地披在了南松微微仰起的脸上。他的剑在阳光照耀下映射出雪一样的反光,那点刺目的白落在荀北鹤眼里,令站在高处的人微微眯了眯眼。
荀北鹤垂下眼,逆着光站在高处,纤长浓密的眼睫挡住了他眼中的神色,只留下一道灰色阴影。他饶有兴趣地挑起一边眉毛,似乎觉得好奇,又似乎只是一时兴起,他仔仔细细地看了遍眼前人的身形,那探究的目光这次长久地停留在南松唇形优美的线条上,仿佛某种肉食动物逡巡自己的领地——那在南松看来极富暗示与回味——最后落在了他的眼睛里。
琥珀色的瞳仁里溢出某种克制。
荀北鹤满意地弯起唇角。他歪了歪头,抬脚慢慢走下来,南松不知道他走了几步,那段距离在他眼中似短似长,他看着他走路时起伏的劲瘦腰线,带出衣摆下若隐若现的长腿,最后回到他乌黑的长发。没有扎起来,那根张扬的红绸不知被收到了哪里,那些头发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,变成了被阳光浸透的浅棕色,正随着身形走动带来的气流微微向后飞着。
他站在他面前,南松总算看见了他的神色:眼睛在他的剑上轮了一圈,嘴角又是那个有点轻慢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