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要帮他遮掩?南松窝在一个地上,看着不远处躺得无声无息的人影。那人深陷昏迷,眼皮闭得紧紧的,手无意识得抠住身下的草屑。又或许是失血带来的冷,他身上不住地痉挛,眉头锁得很紧,那些七窍流出的血干涸在他脸上,仿佛一行行血泪。荀北鹤显然痛得狠了,牙关无意识地紧紧咬着唇,洇出一点血迹,在他苍白干裂的嘴唇上仿佛一朵艳丽的寒梅。
然而就算这样,他也没有泄出一点声音。
两人身处一个山洞,这是鹰仰山深处,周围的妖兽被他顺手清理了,洞口被南松打了禁制,他暂时想不通刚刚的问题,干脆遵从本能,既然没办法帮荀北鹤缓解痛苦,只能给他升起一点火,好让他更暖和一点。
他在进入山洞前就把储物袋里的浮岚香销毁了,这东西显然是师父监视他用的,或许还有别的效用。他疲惫地不想去深思里头的关窍,而应钟拉他时的眼神还是慢动作一般清晰地回放着。
癫狂、厌恶、鄙夷、窃喜……混杂在一起,就像一个陌生人。
他自认不是个圣人,他只想清清白白地活。师叔想要他死,他定然不会从愿,然而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师叔此刻真的死了,恨与痛苦都提不起劲,只有白花花的茫然洒落下来。
为什么要赶过来?为什么要犹豫?为什么是荀北鹤?为什么是师叔?他心里积压了无数个问题,一直在他心里挤作一团,稍稍放空大脑就要问出来,搅得他似乎又头疼起来。
希在半刻前自动飞入了荀北鹤的识海,大约是主人总算回复了些精力,无意识地召回了剑。
他无限眷恋地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,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把他揽到了怀里。怀里的人冷得像块铁,南松细细地看了看荀北鹤的脸。他见过了这张脸玩味、懒散、困倦、疏离与情动的样子,少见如此苍白,此刻显出易碎的脆弱来。
他的脸实在很漂亮,无知觉的时候一切张扬的气质沉下去,属于皮相的冲击原原本本地浮了上来。
南松的手抚过他的眼皮,他想,他还是想看他鲜活的样子。
那些问题有一些已经没有了追问的必要,他的本能已经先他一步做出选择了。南松将手探进胸口,握住了那还带着他体温的玉坠。温润的玉将暖融传进他冷得像冰的手掌,带来了一丝浮在表面的热度。他借着这点温度积攒了站起来的力气,眼神已经重新变回了熟悉的冷清,他打了个响指,确保那火能在荀北鹤醒来前一直烧着,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山洞。
虽然他是被逐出山门的,但一直以为师父是不得已而为之,还感激师父没有按处置叛逃弟子一般给他用血蛊。眼下看来,他的境地同样处处危险至极。
应钟的死讯……必须断在这里。
荀北鹤从头痛欲裂中醒来时,差点喊出声。他把舌尖咬出血才忍过那波剧痛,神识扫过周遭,却不是熟悉的景象。山洞里只有他自己的气息,他看着那抹残存着灵力而哔拨雀跃的火苗,总算明白了自己在昏迷中感到的外部温暖是什么。大约就是这点火星子让他没有做梦。
他探查了体内的情况,血蛊似乎又萎靡了一圈,但依然存在着,器灵包裹圈外又有一层灰蒙蒙的薄膜,荀北鹤没有察觉到威胁,灵识继续探去,惊讶地发现居然被屏蔽在外。神识若有所思地游走了一圈,这倒不用担心流云派追过来了……恐怕是南松的手笔。
南松在流云派的地位绝对不低,只是不知他为何会离开宗门。他想起他信誓旦旦说的那句“可以相信他”,也正是这句话让两人都吃了不少苦头。荀北鹤冷着脸,想到一睁眼就空空荡荡的山洞,神色更加不虞。他垂眸捏紧了手掌,看着那点烧得旺盛的火堆,眼睫颤了颤,无端感觉喉咙发紧。
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脸和身上的血污已经被清理过,衣服还是破破烂烂的那件,但显然已经被脱下来清洁过。按南松的性子,本该换一件他自己的新衣服给他。荀北鹤没什么表情地盯了着衣服上的破布条,站起来,随手破开山洞的禁制,先去了青石派。
那修士的尸体得处理掉……他昏迷了不知多久,倘若被人发现极易生变。
山风猎猎,刮得他脸生疼。那山头还是一片荒芜,荀北鹤落地时,却没有发现任何痕迹。已经有人处理了?他若有所觉地一转头,再细看,却依然没有旁人的影子,只有隐隐一点灵力的残留气息。刚刚褪下去的冷意又浮上来,荀北鹤徒劳地握紧了拳。他克制住自己想追逐那若有如无气息的冲动,双手捏诀,下了一个隐匿阵,将此方山头笼罩进云雾里。
——就在此刻,他滴在贺平福袋里的那滴指尖血遥远地发出信号,将他中指指腹上的皮肤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