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乱成一团,报警的报警,叫救护车的叫救护车。
秋柔颤抖着忙弯身扶起胥风。胥风面色煞白,腹部伤口不断洇出鲜血。他因剧痛而微微拧着眉,呼吸浅促。秋柔刚将人扶起,又被胥风无力地带着一块倒了下去。
倒在地上的瞬间,胥风下意识将手心垫在了秋柔脑后。怕压着她,胥风又挣扎着要撑起身,但秋柔伸出手,坚定地将他一把搂进怀里,就着这个姿势躺倒。
她之前极端恐惧不安之下强忍着的眼泪,此刻大把大把地滑落。
少年全身重量压下来,带着满身的血腥气,秋柔感受到他身体发烫,手心摸到一片湿腻的血。
内心升起无限的悔意和愧疚。秋柔想,她真傻,为什么?为什么非要过来看一眼?!
连累别人受罪受难,而原本属于她的惩罚痛苦就这样被无辜的人承担了。
他也真傻!
胥风额角不断渗着冷汗,呼吸越来越轻。听见秋柔哽咽,胥风又努力撑着模糊的神志,抬起脸慌乱吻掉秋柔的泪。胥风眼睑泛着红,低声安抚:“别哭。”
“我没事的,没事的……”
这个时候了,竟然还想着安慰她。
可少年气息分明晃动得厉害,整张脸苍白异常。秋柔眼泪一直掉,他就一直吻,吻到最后秋柔哭都哭不利索,她不得不把眼泪收了回去。
胥风勉强牵起一个笑,清冷的眉眼柔和起来。秋柔骂他:“你笑个屁。”
胥风安静凝望她,漆黑眼瞳蒙上绒绒的水汽。他又将头埋进秋柔颈窝。
“看到你为我哭,我很开心。我心跳得很快……”他说话已经有点混乱,“柔柔,为什么我身体好像越来越冷了……”
傻子,失血过多能不冷吗?秋柔腹诽,可片刻后手臂收拢,还是心疼地更用力抱紧了他。
秋柔陪同医护人员一起到了医院。
坐在抢救室外等候时,她目不转睛盯着挂在墙上电子时钟鲜红更替的数字,有些自嘲地想,短短几天,都来这里两回了,她的人生可真是一波三折。
秋柔深吸口气抹了把泪,低头掏出手机,可手一直在抖,好几遍后才哆嗦着解锁了屏幕,点开通讯录,又不知道该干什么,该找谁倾诉。只是刻板重复地将手机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
她焦虑压抑到想找人说话,这一刻却倏地发现无人能说。
每个朋友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,她也只有聿清一个家人可以依靠。可是找哥哥更不行,他已经很累很痛苦。秋柔不想再给他徒增烦恼,索性又将手机塞回口袋里。
直到黎叔赶过来,他让秋柔先回家休息,临走前还细心地多给她准备了一件外套,阻挡大部分人好奇的视线。
秋柔想问,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只有你过来?胥风不是小少爷吗?
可看着在抢救室外焦虑踱步的黎叔,秋柔最终还是没有多说。
秋柔凌晨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。她站在玄关处发了很久的呆,眼泪已经流干,情绪和意识都好像和身体分离了。
缓了片刻,秋柔才迟钝地往洗漱台去。她想,她要洗把脸冷静冷静。
温热的水流淌过掌心,秋柔将水掬在手里,脸浸在里面得到了片刻安宁。然后她开始就着水搓脸,手一顿,忽然感受到异样触感。
像是脸变成了一滩软烂的泥,她越搓手指就越往脸里面陷。脸好像融化掉了、腐烂掉了。手软塌塌地陷进去,秋柔很用力地才将它拔出来。再抬手时都带着粘稠的、腐败的组织液和尸水。
然后缓缓抬起眼,秋柔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的脸像蜡烛融化堆积的蜡油。
层层叠叠。
皮肤和血肉被她搓得糊成一团,一层层往下垂坠,只剩两颗震惊乱颤的眼球挂着。秋柔猛地跌坐在地,失声尖叫,很快她的脸又在尖叫声中飞快地修复——
一下变成了爸爸,一下变成了妈妈。
两张脸在她脸上迅速切换,有时候切换太快五官还会错位。眼睛竖着眼睛倒着……
秋柔知道自己是受刺激了。
一切都是幻觉。
幻觉。
秋柔闭上眼深吸口气,迅速转过身,将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。她想她要洗个澡,将身上所有血腥洗掉才能冷静。于是她竭力镇定地起身,去了房间,打开衣柜——
“哇”地呕吐出来。
打开衣柜的瞬间,伴随扑面而来樟脑丸的气息,秋柔仿佛看见衣架上挂着的衣服全变成了蜕下来的人皮。人皮也层层叠叠。
她沉默地合上衣柜,一个人麻木收拾干净地板。没有带任何衣服去浴室洗澡。花洒哭得厉害,水流哗哗不断,秋柔也终于忍不住在浴室里号啕大哭。
等哭完了赤身裸体蜷缩进被窝里,秋柔没有精力再吹头发。她只想睡觉。
夜里秋柔做了一个梦,梦见小时候的自己无措地跌坐在一面面镜子中间。她想开口跟小时候的自己说话,于是围着的所有镜子都想开口说话。
秋柔抬起眼,透过对面那张镜子,惊恐地发现光线往复折射,无限延伸的虚空长廊中,她也被复制成了无数个——
原来她不是“秋柔”,“她”在镜子里——是镜子里的妈妈,镜子里的爸爸。
后来小小的自己一点点长大了,无措的眼神变成了怨恨、厌恶。“她”彷徨不安,徒劳拍打镜面,大声说着什么,可无人回应。秋柔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能感知到“她”的情绪。
焦灼着、悔恨着、悲痛着、眷恋着、绝望着、爱着……
“她”痛得浑身颤抖,整个人像漏了风,每呼吸一口,空气中都带着绵绵的针。
再醒来时已泪流满面。
秋柔意识混沌中按亮手机,哆嗦着打给了聿清。电话那边响几下很快挂断了。两分钟后,聿清回拨了过来。
可两分钟已经足够秋柔冷静下来,秋柔听聿清那边刮着风,夜风呜咽,还似乎下着雨,大雨噼里啪啦砸在防护栏上,让聿清声音显得悠远而飘渺。他应该是在阳台。
原来六月还是有连绵不断的雨,雨从未停过,只不过会转移而已。
电话那头聿清温声问:“怎么了,柔柔?”
秋柔压制住情绪,用欢快的嗓音道:“没事,哥,我刚才起夜的时候开手电筒不小心按错了。”
“是吗。”
秋柔默然,她感觉自己快克制不住哭腔,刚想直接挂掉电话,聿清道:
“可是我感觉你不太开心。”
一句话让秋柔丢盔卸甲。她忙按下“静音”,努力睁大眼睛眨了眨,拿出抽纸狠狠擤了下鼻涕,再打开话筒:“啊,人哪有一直开心的嘛,除非做个疯子。”
聿清不理会她的插科打诨,“所以现在的你是因为什么不开心呢,可以跟我说说吗?”
秋柔很久没有回答,她生硬转移话题:“哥,你每天辛苦吗?上学累不累呀?”
聿清一贯不会被她带偏,也从来只会说自己“挺好的”。可是这次他顿了顿,却忽然低声笑了笑,轻声抱怨:“累啊,怎么不累?”
“都快累死了。大导每周组会,小导要求日常到办公室学习。学术会议不参加就是不主动不积极,跨校区来回跑,这学期要把课程学分都修完,课多得要命。党政办每天一堆破事,起草个领导讲话稿都能改一个通宵。除了实践,还有忙不完的实习,整理不完的案卷……”
秋柔捧着手机,几乎是如饥似渴地听着。
聿清最后总结:“有时候真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。”
秋柔笑起来。聿清也笑,又无奈叹息道:“可是能怎么办呢,家里有只小吞金兽要养啊,还是捏着鼻子再忍忍吧。”
“家”这个字眼从聿清口中说出来太自然也太温暖,飘入秋柔耳朵,让她耳根敏感地红了。秋柔原本焦虑苦闷的心逐渐安定下来。
于是安定下来的秋柔喊他:“哥……”
“恩?”
聿清靠在窗边,声音中带了点慵懒的鼻音。
秋柔说:“好想睡你。”
聿清:“……”
趁聿清反应过来前,秋柔赶紧扯到下一个话茬:“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累的,很快我就毕业了,能自己赚钱了。”聿清刚想说话,秋柔顿了顿,又若无其事嘟囔:“也能跟你睡觉了。”
聿清一愣,终于好笑地问:“还魇着呢么,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秋柔甚至能想象他此刻歪头,微微睁大双眼的样子。她理直气壮:“没什么,想你了而已,我要睡了,闭嘴。”
久没等来聿清的回应,又实在太困,秋柔抱着手机沉沉睡去。
电话那头呼吸变得轻浅绵长。聿清却不再笑,他将指尖伸出窗外,低头看冰凉的雨噼里啪啦砸在手上,像秋柔的眼泪,沉闷地砸在他心间。
不知过了多久,聿清眼缓慢一眨,收回手靠墙坐了下来。
他安静维持这个姿势,仰头注视着窗外雨飘飘洒洒,耳边是秋柔规律的呼吸声。
一整晚都没有回房间,更睡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