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琦琦拖着行李箱被伯伯接走了。
秋柔安静盯着聿清没动,直到聿清走过来,他微微弯腰细细注视她,这一眼从发顶到下巴看得仔细。
秋柔站在他面前,视线向下,见聿清袖口挽起处露出的一截手臂白皙,肌理紧实带劲。一偏头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,混合着阳光的气息,很特别,也让她很想逃。
“走吧。”
聿清收回视线站直身,抬手刚要自然揽上秋柔,指尖一顿,还是若无其事轻拍了拍胥风的肩膀,“吃饭了么,我带你们去吃饭。”
他们出了高铁站,走到北3停车场。
秋柔憋了一路的话,在瞥见聿清面前那辆车时终于忍不住泄了功。车是保时捷卡宴,聿清帮忙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,开了车门,见秋柔坐进去,又俯身给她系上安全带。
“哥,”秋柔瞠目结舌四处打量,“这车你的?什么时候买的。”
她不可置信地问:“你中彩票了?!”
聿清坐上驾驶位,见秋柔发话,略诧异地扬了扬眉,默了许久,还是笑了笑:“这是别人送的。”
言语简扼,秋柔却被巨大的信息量砸得晕头转向。思来想去,最终也只是讷讷总结:出手真阔绰,随便就是一辆车,这是贪了多少民脂民膏?
车一路平稳开着,转了个弯,聿清忽然漫不经心问:“你们是明天下午两点就要去北大报到,对吧?”
余光见秋柔点头,聿清又道:“我在双桥那边租了个房子,虽然是二居室的,比较小,但你们可以在——”
"不了,"秋柔打断他,"我跟胥风订了酒店,哥,不用麻烦你。"
酒店是提前好几天就订好的,秋柔原本压根没想过要跟聿清见面。
聿清冷不丁瞥她一眼:"柔柔,这件事没有商量。"
他很少有这么强硬的时候,聿清在她生命里大多数时候扮演的角色是"哥哥"。但长兄如父,他也偶尔是长辈。
聿清在她缺乏母爱的时候提供母爱,在她缺乏父爱的时候提供父爱,甚至在她青春期懵懂想做-爱的时候,也几乎满足了她。聿清尽心尽力,还有什么可抱怨的?
秋柔却因此倏地恼怒起来,若只是前男友该多好,像廖仲昊那样老死不相往来就行。可聿清偏偏不是。
她心烦意乱随手指向窗外一家火锅店,没好气道:"我就吃那个!停车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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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锅店熙攘热闹,聿清去停车的时候,秋柔和胥风先凑在一起选菜。
秋柔点了几样,才猛地想起什么:"不好意思,忘记你不吃外面的东西了。"
胥风默默记下她喜欢的菜品,闻言不在意地笑了笑:"没事,总要尝试的。"细碎暖光洒在垂落的长睫上,分明冷淡锋利的五官,却让人觉得很温和。
今夜的灯光、晚风,车上悸动的吻。
还有面前这个人。
无一不温柔。
秋柔别开视线,心里有些泛酸。她想胥风正为她一点点尝试走出来、尝试改变,为什么她做不到呢?
聿清去给秋柔调火锅蘸料时,叫上胥风一起。
“这个是秋柔的,”聿清端起一只小碟,边加蘸酱边说,“她不吃香菜,不吃麻酱,不吃芝麻花生碎,蒜泥最多放半勺……”
"除了蘸料,一般还要给她配个干碟。"
胥风最初以为聿清在挑衅,可聿清讲得太过细致,包括香油倒几滴、其他各放几勺,秋柔的忌口偏好……胥风默然听着听着,难以置信地得出一个结论。
他错愕望向聿清:
“你,在教我?”
聿清听见胥风的声音就烦。他强忍住冷嘲热讽的冲动,唇畔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眄着胥风似笑非笑:“才知道?”
顿了顿又叹息:“以后替我照顾好她。”
胥风疑信参半打量了聿清好几眼。
聿清和秋柔虽然给人感觉不一样,但长得很像,相似到只要两人站在一起,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是兄妹的程度。也因此胥风很难对着聿清这张脸产生什么脾气。
而此刻聿清唇畔含笑,比往日更亲切。胥风沉默半晌,认真开口:“谢谢你。”
聿清却因胥风这句道谢,一下冷淡下来。
“不要谢谢我,我不想听到这些话。”
说完放下勺子端起碟子就走。
回头时乌黑眸子里一片寂然:“愣着干什么。”
聿清回到位置,将碟子放到秋柔面前。
他俯身熟练地给秋柔扎了个丸子头,用夹子将碎刘海别上。又拿出围裙给秋柔细心系上,从包里翻出小雏菊的袖套给她戴好,最后给她倒了杯温水。
动作熟练到一气呵成。秋柔全程眼也没抬,习以为常、理所应当地享受了聿清的照顾。虽然在外人看来,这怎么看怎么别扭。
聿清做完一切,掀起眼皮淡淡地看向胥风。他表情寡淡,眉一挑,意思是:你看明白了么?
分明没有情绪,可胥风还是能感受到那种覆在聿清眼角眉梢挥之不去的哀伤与冷寂。
胥风垂眸,轻点了点头。
一顿火锅吃得格外热闹。聿清原本吃东西就不爱说话。但秋柔打开了话匣子,将这顿饭变成了"表彰大会"。她欣喜若狂盯着胥风艰难吞掉一口肉,小声欢呼:"哇!热烈庆祝我们的胥风小朋友在吃肉比赛中勇敢迈出了第一步!"
"掌声在哪里?"
胥风眉眼一弯,聿清撩起眼,也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。
"又吃了一块,第二块啦!"
"……"
之后聿清一直眼观鼻鼻观心,敛眸安静吃着。偶尔将秋柔忘记夹出来的菜捞起,放她盘子里。聿清起身给秋柔又倒了杯温水,唯一开口的一句话是:“小心点,别呛着。”
这一顿秋柔吃了很多,吃到后面她一直难受得捂着肚子还要往嘴里塞。
聿清瞥了秋柔好几眼,最后还是坚定地从她手里抽出筷子搁下,劝她:“好了,吃不下就不吃了。”说着拿了张纸想给秋柔擦嘴,手一僵,最后只是递给了她。
随即自然而然弯下身,替她按住膝盖外侧下方的某处。
按了会儿,聿清想起什么,淡道:"这是足三里穴,吃多了肠胃不舒服的话可以按这里。"
胥风微不可见点头。
聿清抬手,又在秋柔胸骨和肚脐上方连线的中间处按了按。
秋柔肚子软绵绵的,吃饱了微微鼓起。聿清按压的指尖一顿,睫毛飞颤,勉强将心里那点儿异样压下去。
他垂目又说:"这是中脘,也是增强脾胃功能的。"
掌心几乎覆盖了秋柔的整块肚皮。聿清神情专注,他手如修竹,骨节分明,暖融融的温度渗入腹部,令秋柔禁不住想入非非,脑海中浮现其他。
她忙转移视线,有些窘迫地亡羊补牢吸了下肚皮,掩饰性地咳嗽一声:“我知道啊。”
“每次吃撑了你都这样帮我按这两个穴位的,说出来干——”
秋柔话音一顿,骤然沉默下来。断触的大脑神经艰难接上,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眼聿清,再抬起脸望向胥风。胥风的脸在光影中晦暗不明。秋柔也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了聿清的用意。
聿清这话不是说给秋柔听的,而是胥风。他在教胥风以后秋柔吃饱了就这样照顾她。
但又是说给秋柔听的。聿清残忍地、身体力行地告诉她——以后我不在了,会有人代替我好好爱你。
可是有没有人问过她的意见?问她是否需要,问她是否愿意?
前桌有人在唱生日歌,拿出相机将这样美好的时刻“咔嚓”拍了下来,也无意中拍下了他们3人。
于是一切美好都变成了一张相纸,温馨的、回不到的过去。
秋柔猛地垂下头,她用力抿唇咬了咬牙,竭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。聿清按着按着,觉得秋柔呼吸变得愈发短促,因为手下肚皮实在动得厉害。还没等聿清困惑抬眼。
一颗水花毫无征兆砸在了聿清手背上——
温热的、带着砸在心窝刺痛的力度。
聿清吻过她的眼泪。
深夜交缠时难过的泪、喜极而泣的泪、高-潮时生理性溢出的泪。她的眼皮很敏感,亲一口就会染上绮色,不住飞颤。然后禁不住伸手推他,仰起脖子轻声喘息。
咸的、苦涩的泪,含进嘴里却会回甘。
过去他总甘之如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