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璃站起身,拉过一旁僵硬的江初:“小谌回来啦,来,这是小初,还记得吗?你们以前见过的。”
江初随着动作站起,局促不安,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。
他不知道谢谌对他会作何反应。三五年前寥寥几次的见面里累积的情谊浅薄如水痕,不用等风来,都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作为一个不合时宜的陌生人,一个掠夺者,突兀地闯入这个家庭,还要夺走本应由谢谌独享的东西。
就这一点上,谢谌对他的所有敌意都理所应当。
他犹豫着,几乎用气声开口试探:“谢谌。”
意外地,预想中的排斥没有到来,谢谌只是点了点头,声音平静:“我记得你。”
接着就是一阵的无话。
江初僵立在原地,谢谌又没有继续开口的打算,谁的呼吸声都嫌太吵。
还是肖璃先打破这阵凝滞:“诶呀,小初啊,谢谌他就比你小了几个月,开学了说不定同班,你们正好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说着又转头看向谢谌,笑着拉起他的手,“你要多关照小初。”
谢谌没有回应,自然地抽开手,目光转向江初:“门口的行李,我拿进玄关了。”
江初一怔,一种给人添了麻烦的羞愧感爬满身子。
他低声道谢,逃也似地快步走向玄关,只想尽快带着他寒酸的行李消失到不知什么地方去。
江初的行李少得可怜,两个小行李箱就足够装下他的全部过去。
他没什么值得纪念的东西,唯一重要的也许就只是一只脏旧的小猪玩偶,江华某年下班路过促销地摊,顺手扔给他的。
说不清多少个暗无天日的夜晚,他将把脸埋进玩偶的怀里,说不清是贪恋那点虚伪的温情,还是仅仅需要一个东西倾泻他的无助和绝望。
至于日常用品,他原有的那些小破东西早被肖璃不着痕迹地替换一新,现在箱子里只装着他的四季衣物,单薄又可怜。
他拎起一只箱子,转身去提另一只,指尖却措不及防碰到另一个人的手背。
谢谌刚从外面进来,雨天里气温低,突然的冰凉触感让江初一下子缩起手指。
他惶然抬起头,看见谢谌鸦羽般的睫毛,在玄关暖光里投下安静的阴影。
他下意识感到慌张。能住进来都是老天垂怜,更多恩惠他再没法承受了,要让无形的债务再垒再高,总有一天要彻底压垮他单薄的身躯。
他伸手要拿过箱子,谢谌却侧身把手向后收,避开江初的动作。
“我自己能提。”他几乎是抢着说,却又小心翼翼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哀求。
他盯着被谢谌提起的行李箱,期盼他松手。谢谌完全没有让步的迹象,提着他的行李箱径直往楼梯走,看架势是要提供送货上门的服务。
江初别无他法,硬着头皮跟上。
路过客厅,肖璃看着一前一后两个身影,眼里荡开笑意。她为人周密,早在去a城找江初前,就告诉了谢谌江初要加入他们家的事情。
她原还担心谢谌会有些抵触,以为要费一番唇舌,但儿子接受得比她想象中容易,反倒是先一步询问的丈夫谢蒋昭,在听到她的决定后,沉默很一阵。
到了楼上,江初才发现,两人的房间紧邻着。
谢谌领他到门口,放下行李箱,抱着臂等他。
少年身姿清峻,与身后玻璃窗上的雨幕构成一副色调清冷的画。
江初见他没有要秉承负责到底的精神进去,连着开箱整理打扫做一整套服务的意思,暗自松口气,也在门口放下箱子,礼貌地道谢。
谢谌嗯一声,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江初把行李箱提进房间,打开时才发觉,箱壳虽带着湿气,却没有水渍,想来是被人仔细擦过的。
他看着那两个行李箱,又想起了谢谌看不出情绪的脸,心里的压力又重一层。
之后,他便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。
他不敢奢求多么安逸,只求不生事端,不惹人厌。
东西少,收拾完他就抱着膝坐在床尾的地板上,打量这个新房间。
房间明亮宽敞,和他以前那个终年不见日头,灯光也昏黄的房间天差地别。
那扇巨大的窗户尤其抓眼。他曾经多么渴望一扇不被遮挡的窗。
如今愿望成真,他却觉得原来阳光照进来倒有种无所遁形的意思。
傍晚,楼下传来停车声,接着是大门被打开的动静。
阴冷发凉的感觉重回脖颈,嘴唇因为血色尽失而发白,这些天里无数次想象的、惧怕的场景终于要上演。
是那个在灰墙阴影下的人。是谢蒋昭。
大夏天里他手脚冰凉,血液都要逆流似的,无数念头炸开,想着不如直接冲出谢家,当个流浪汉才是他的好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