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‘为什么捞我？’’他忽然问，声音低了下去，不再有之前的戏谑，‘‘按照最理性的做法，让我在里面呆着，等风波过去，或者等幕后的人忍不住灭口，顺藤摸瓜，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。把我弄到这里‘保护’起来，成本高，风险更高。你老公他家庭，还有监委会那些人，不会喜欢这个决定。’’

李婧芸放下水瓶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。‘‘嗯。我知道。我是主席，我说了算。很多事情还没画句号，你死了或者废了，损失太大。’’

‘‘只是你一言堂的重要价值？’’Graves向前走了一步，逼近吧台，因为缩短了和她的距离。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、熟悉的香水味，混杂着一丝陌生的须后水味，可能是Alejandro的。这味道让他胃部抽搐了一下。‘‘就没有一点点......旧情分？毕竟我们也算是‘亲密战友’。’’

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，而李婧芸抬起眼，与他对视。她的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让他心头发冷。

‘‘Philip，有些事情已经过去了。我确保你的安全，是因为我是你的负责人。仅此而已。’’

她说得斩钉截铁，她明明清楚他不喜欢这样被人提醒，可她偏偏又这样绝情，仿佛不是在对Graves说，而是在说服她自己相信，他们已经结束了。

Graves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突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破罐子破摔的意味。‘‘负责人。好，很好。’’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，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，浇不灭心头那股邪火。‘‘主席不愧是主席，永远理智，永远知道怎么算账。那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，谢谢您还记得来处理我这个麻烦？’’

他的语气尖锐起来，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气和不甘。

“Phil，别这样。”她的声音软了一些，带上一点疲惫的无奈，“你知道现在情况多复杂。我们都不能再走错一步。”

“我们？”Graves捕捉到这个词语，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，眼神给更加锐利，“还有我们吗，Aloyicia Lee？在你选择戴上那枚戒指，选择回到你那安全稳妥、光明正大的生活里之后？在你用‘机密’和‘工作’把我们之间的一切抹得干干净净之后？”

他的话像刀子，一层层剥开他们心照不宣的伪装。

李婧芸的脸色白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反驳，但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，又睁开。“不然呢，Philip？”她反问，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情绪，“你想要什么？我抛下一切，跟你亡命天涯？还是继续那种见不得光的关系，直到把我们都毁掉？你比我更清楚，那是不可能的。我们选的路，从一开始就是两条平行线。能有交集，已经是……意外了。”

“意外。”Graves咀嚼着这个词，笑容变得苦涩又疯狂，“是啊，一个该死的、美妙的意外。让我以为……”他顿住，没有说下去。以为也许有那么一丝可能？以为她眼底偶尔闪过的动摇和共鸣，不只是错觉？他真傻。

他猛地将水瓶重重放在吧台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然后他绕过吧台，站到她面前，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

李婧芸没有后退，只是仰头看着他，眼神复杂，有警惕，有疲惫，或许还有一丝……他不敢深究的东西。

“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，Aloyicia？我最恨你让我觉得，你和我是一类人。在泥潭里打滚，在规则边缘跳舞，为了目的不择手段，却又他妈的可悲地想要抓住一点自以为是的‘意义’。我恨你让我看到那个可能，然后又亲手把它掐灭，退回到你那镀金的笼子里去，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！”

他的指控像沉重的石块，砸在她心上。她呼吸急促起来，胸口起伏，手指紧紧抓住了吧台的边缘。“我没有假装……”她艰难地说，“我只是……选择了更可行的路。Alejandro他……”

“别他妈提他！”Graves低吼，猛地抓住她的肩膀，力道很大，但又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，像是被烫到一样，微微松开了一些。他的眼睛因为激动和某些更深的情绪而发红，

“我不想听他有多好，有多适合你，能给你多少我他妈给不了的东西！我就问你，就现在，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——在那些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，在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，在你最真实、最不像‘李主席’的时候——你心里，有没有哪怕一秒，是抛开所有算计和权衡，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那个词太沉重，也太可笑。爱？他们这种人，配谈这个字吗？

李婧芸的肩膀在他的手掌下微微颤抖。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，看着他极力压抑却仍然泄露出的痛苦和渴望。她筑起的所有防线，那些理智的、功利的、自我保护的说辞，在这一刻摇摇欲坠。

她想起了很多。想起他假死后第一次重逢时的愤怒和绝望，想起他在她PTSD发作时沉默又可靠地陪在她身边直到她被Alejandro接走，想起他在Shepherd事件中背水一战的决绝，想起他在德州救下她时眼中的后怕，想起他说“想一辈子都待在你身边”时，那近乎虔诚的疯狂……

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，模糊了她的视线。她不想哭，尤其是在他面前，这太软弱，太不像她了。但眼泪不听使唤。

看到她眼中闪动的泪光，Graves像是被击中了一样，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眼中的愤怒和疯狂迅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、混杂着心疼和更深的绝望的神情。他松开了抓住她肩膀的手，像是怕碰碎她。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他哑声说，颓然地后退一步，抬手用力抹了把脸，“我他妈就是个混蛋。我不该说这些。你捞我出来，我该感激，而不是……不是这样。”

“我没有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。我太软弱了，我什么都做不到，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死在看守所，Phil，我做不到看着你为了我做这么多然后还要让他们把你送上断头台，但是我什么也不做……”

李婧芸的声音开始哽咽，情绪的洪水冲垮了她心中所有的堤坝。

她是如此刻骨铭心地爱着Graves，和Graves爱她不尽相同。他救过她，算上这次大概是第三次，愧疚、迷恋，还有别的什么不健康的东西混杂在一起，构成了一个复杂的他。世间真爱本不该如此复杂。

一开始就错了，一开始李婧芸就不应该接过Graves递上来的名片，一开始她就不应该接受私下见面的邀请，一开始她就不应该坐在这个位置上，否则对他的感情也不会从单纯的仰慕变得像现在这样复杂。

可她不后悔，她也并没有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
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。

Graves的动作停住了。他看向她，看到她不再逃避的眼神，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，看到她紧抿的、微微颤抖的嘴唇。

下一秒，他猛地伸手，将她拉进怀里，狠狠地吻了上去。

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，充满了绝望、愤怒、积压太久的渴望和一种末日般的疯狂。李婧芸惊愕地僵了一瞬，但身体深处某个被封锁已久的角落，却在这个吻中轰然苏醒。她没有推开他，反而在最初的僵硬过后，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，更加用力地回吻过去，像是要把他吞没，也像是要把自己燃烧殆尽。

吧台上的水瓶被碰倒，咕噜噜滚落在地毯上，水渍洇开一片深色。但他们谁也无暇顾及。

这是一个错误。他们都知道。一个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的错误。但此刻，理智被汹涌的情感彻底淹没。战争结束了，但内心的战场从未停歇。那些被压抑的、被否定的、被贴上“错误”标签的情感，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安全屋里，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。

唇齿交缠间，是咸涩的泪水，是未说出口的遗憾，是无法共存的爱与痛。Graves的手插入她的发间，固定着她的头，吻得深入而贪婪，仿佛这是最后一次，仿佛世界将在黎明崩塌。李婧芸的手指深深陷入他背部的衣料，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，用同样激烈的力度回应着，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，又像在完成一场迟来的、注定没有结果的告别。

当他们终于因为缺氧而略微分开时，两人的呼吸都乱得一塌糊涂，额头相抵，眼睛死死地盯着对方，瞳孔深处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和灰烬。

“这是错的。”李婧芸喘息着说，声音破碎。

“我知道。”Graves的声音同样嘶哑，他的拇指抚过她湿润红肿的唇瓣，眼神晦暗不明，“但你能不能……就今晚，别再想什么是对，什么是错？”

他没有等她回答，再次吻住她，这次多了几分不容抗拒的温柔，却也带着更深的决绝。他一把将她抱起，走向卧室的方向。

李婧芸没有反抗。她将脸埋在他颈窝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和灼热的体温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、混合着看守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男性气息。她闭上眼睛，让最后的理智沉入黑暗。

就今晚。让所有的道德、责任、愧疚、算计都去见鬼吧。让两个满身疮痍、走在不同绝路上的人，暂时忘记一切，只在彼此的体温和喘息中，寻找一点点虚幻的慰藉，和一场盛大的、自我毁灭的狂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