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全屋的门在身后合拢，将外面世界的喧嚣隔绝。

Graves脱下外套，随手扔在沙发上，似乎想去厨房倒杯水。直到这时，他才仿佛从任务状态中彻底脱离出来，注意到李婧芸依旧保持着进门时的姿势，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，眼神涣散，像是灵魂出窍。

他脚步顿住，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
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，李婧芸忽然极其缓慢地抬起手，捂住了自己的脸。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，但没有哭声泄露出来。

Graves静静地看了她几秒，然后，他迈步走到她面前。

没有预兆地，他伸出手，一把将她用力地揽进了怀里。这个拥抱，不带任何情欲的色彩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粗粝的真实感。

她还活着。Makarov已经死了。

李婧芸的身体在他怀中僵硬了一瞬，随即，那强撑了不知多久的坚硬外壳，这一刻出现了细密的裂纹。

她没有挣脱，也没有回应，只是将额头抵在他坚实温热的肩膀上，任由那片巨大的空洞和迟来的、难以名状的情绪，在沉默中无声地冲刷着自己。

Graves低下头，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，依旧没有说话。

他知道，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。他完成了任务，为她清除了最大的障碍，在她的政绩簿上添上了最为浓墨重彩、也最血腥的一笔。

但随之而来的，并非单纯的胜利喜悦，而是更复杂的、需要她独自去面对和消化的东西。

她真的变了。这样沉重的事情已经压不垮她瘦削的肩膀了。

他只是收紧了手臂，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她：无论她是沉浸在空洞里，还是即将迎接新的风暴，他都在这里。

一个时代结束了。

而她，究竟是终结了这场风暴的英雄，还是海啸之下的幸存者？

她已经来不及再探讨这个问题了。这场风雪已经肆虐太久太久了。

直到夜深，李婧芸洗完澡，穿着睡袍出来，依旧没什么说话的欲望。她默默地走到床边，躺下，背对着Graves常睡的那一侧，闭上了眼睛。

Graves关掉大灯，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灯，也躺了上来。他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伸手将她揽入怀中，只是安静地躺在另一边，尊重着她此刻需要的距离和沉默。

黑暗中，李婧芸睁着眼睛，望着窗帘缝隙外模糊的城市光晕。

Makarov死了。

战争，真的要结束了。

然后呢？

她睡不着。

事实上并不是在死之前才会出现走马灯。一幕又一幕的过往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。

高中顶着就业率低的压力学了纯文，志愿填了国际政治，身体明明差得要命结果大学里脑子一热报考法役……到现在她的研究生都还是休学状态。

所以到现在也只是无数巧合与命运交织的唯一真相。

没有狂喜，没有激动，只有一种历经漫长跋涉、耗尽所有心力抵达终点后，发现终点除了虚无，什么也没有的茫然。

她为了这个目标，付出了太多，妥协了太多，甚至把自己变成了之前不敢想象的样子。

而当目标达成，她站在原地，竟有些认不出来时的路，也看不清未来的方向。

那种感觉，很奇特。就像是……高考结束后，那个支撑了她全部青春岁月、让她废寝忘食的目标突然消失后的巨大空洞感。所有的压力、焦虑、夜以继日的奋斗，在那一瞬间被抽空，留下的是一个轻飘飘的、不知该去往何处的自己。

李婧芸赢了，北美联众共和国赢了，历史再一次站在了正义的一边，可见多了历史书上的英雄枭雄，自己第一次站在这样的位置，视角居然是这样的。

死了多少人她已经数不清了。

纽约的繁华从未落幕，人们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用力地活着，不会因为战火燃烧而停止，不会因为和平到来而轻松。

她自始至终保护的，只有那一片片屋檐下平凡的一方烟火。

她渴望过那样的生活，可是如果当她真的获得了，当她切身体会到了战争给普通人带来的伤痛过后，她也无法像现在这样如释重负地活着。

她害怕伤痛，那就由她来保护无数个像她一样害怕伤痛的人。

也许历史课本会记得她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