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马上就要到了,莫要再东张西望,到了镇上切记不要乱说话,一切事我来做就好。”
苏晚璃不懂她这段话的意思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她看到了,看到了那渡口。渡口的青石台阶被江水浸泡得发白,边缘磨得光滑,一艘官家的船泊在岸边,船身覆着露水,船头立着一人,与雾气融为一体,像一幅留白过多的水墨画。整个寒川渡没有喧嚣,只有江风、雾滴坠落的轻响、药庐铜铃的偶尔脆鸣,冷清得像被时光遗忘。
船上的人见沈清辞过来,立刻躬身行礼:“沈先生,我家大人恭请您去义诊,场地已为您备好。”
“此事我已知晓,庐中有一病人我需单独照顾。”沈清辞还抱着苏晚璃,殊不知怀里的苏晚璃早已把头藏进了衣服里,说什么都不肯抬头。
官府的杂役不敢多嘴,这沈神医是自家大人亲口要求的,若是怠慢了她的要求。自己这颗脑袋可就要从裤腰带上掉下去了,她说是什么答应就好。
“诺。”杂役向侧后方退了一步,看着沈清辞将苏晚璃放入船舱里。
沈清辞坐在苏晚璃的身边,用布帘遮住外界的光线。“你先歇息吧,这个时辰早起,怕是熬不住,等到了地方我告诉你。”她轻轻抚过苏晚璃双眼,让她把眼合上。
苏晚璃总觉得,在她眼里,自己和一个受伤的小兽无甚区别。
她总感觉时间过得很快,沈清辞只是在她身旁轻轻用手指敲着拍子,船就到了小镇桥头。
与寒川渡的清寂截然不同,江南小镇的景,是浸在温润水汽里的,鲜活得像一幅流动的暖卷。
河是小镇的脉。纵横交错的河道,水色是清澈的碧绿,像被揉碎的翡翠,映着岸边的白墙黑瓦、垂落的柳条。
现是晨时,有轻薄的雾萦绕在水面上,像一层柔软的轻纱,乌篷船摇着橹缓缓驶过,船桨搅碎水面的倒影,溅起的水花带着淡淡的荷香与水汽,“欸乃”的橹声,在薄雾里漫开,温柔得能醉人心脾。
身着素色青绸圆领袍的县令迎上前来说:“沈先生,快快上软轿,哎?这位姑娘是?”
“这位乃我多加关心的病人,还请让她同行。”
苏晚璃从船舱里探出头,朝县令作揖,“小女苏晚璃,今腿脚不便,无法直身行礼,还望县令大人海涵。”
“不碍事不碍事,就是这软轿只有一人位置,苏姑娘是……”
“没事,我自有妙计。”
苏晚璃过了些时间才知道,沈清辞这个“妙计”说的是什么意思。
这轿子确实只有一人位,沈清辞也确实让她上了轿子。只不过……
她又回到了沈清辞的怀里,双腿蜷缩,整个人像一只被圈养的小猫一样缩着。她抬头就是沈清辞的脸,温热的鼻息恰好拂过她的额头,玉雕般的脸一丝表情也没有,丝毫不觉得这个姿势别扭。
苏晚璃用双手捂住脸,撬开一条指缝娇滴滴地问:“沈姐姐…这样做合适吗?”
“无妨。”
她除了表示自己“无所谓”以外,还会别的词汇吗?!
幸好外面的轿夫都是精壮男子,也知道其中隐情。不然总该怀疑一件事,这沈先生身形单薄,是如何坐出两个人的重量的?
江南小镇的晨雾还没散尽,带着水汽的温润,漫过县衙西侧的空院。
这里原是堆放杂物的地方,被县令赵景然连夜清理出来,搭了三顶素色竹棚,竹帘半垂,既能遮去初升的日头,又能透进微凉的风。地面铺着干净的稻草,踩上去软乎乎的,几排简易的木桌木凳整齐摆放,桌案上码着按类别分好的药材——凡界的甘草、当归,还有沈清辞从寒川渡药庐带来的凝露草、青芝碎末,药香混着小镇的水汽,在晨雾里漫开,格外治愈。
沈清辞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色道袍,长发用莹白玉簪束成高髻,几缕被雾打湿的碎发垂在颈侧,贴在冷白色的皮肤上,更显清癯。她坐在最中间的竹棚下,面前摆着脉枕、银针和一个素色瓷碗,指尖带着常年握剑、炼药的薄茧,却异常稳定。旁边有一药童,手里捧着一个竹篮,里面放着干净的棉絮、药臼,偶尔帮着递药材、倒温水,眉眼间满是认真。
百姓们早已在院外排起长队,大多是面色憔悴的老人和孩童,还有些被时疫缠上、气息虚弱的壮年人。起初,大家见沈清辞气质清冷,眉眼间没什么温度,都有些拘谨,排队时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。可轮到诊疗时,她指尖轻搭在患者腕上,眉峰微蹙,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脉息的起伏,片刻后移开手,拿起毛笔在素色宣纸上写下药方,字迹清隽利落,笔锋里藏着几分刚劲,却又透着温润。
“每日煎服两次,饭后温饮,三日后再来复诊。”她的声音依旧清淡,却清晰地传到患者耳中,没有多余的话,却让人莫名安心。遇到咳嗽不止的孩童,她会取一点凝露草芽尖,用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莹白灵韵,揉成小小的药团,递到孩童手中:“含在嘴里,能润喉止咳。”指尖触到孩童柔软的掌心时,她的动作会下意识放轻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,那点莹白灵韵带着玉簪花的淡香,孩童含着药团,哭闹声瞬间就小了下去。
赵景然穿着那件素色青绸圆领袍,黑色幞头打理得整齐,却没戴任何华丽配饰,只腰间系着素色革带,挂着小巧的银鱼袋。他没有站在官威十足的位置,只是在院门口维持秩序,遇到行动不便的老人,会亲自扶着走进竹棚;百姓看不懂药方上的字,他会耐心解释药材的用法和用量,语气温和,没有半点官架。
偶尔,他会看向竹棚下的沈清辞,眼神里满是感激,却从不主动上前打扰,只在她需要补充药材时,立刻让人从县衙的药库中取来,默契得很。
日头渐渐升高,晨雾散去,阳光透过竹棚的缝隙,在沈清辞的道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诊治的速度很快,却从不敷衍,遇到被水魔物抓伤、伤口化脓的渔民,她会用温热的药汁清洗伤口,再涂上混着玉簪花灵韵的药膏,指尖轻轻打圈按摩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,原本狰狞的伤口,在她的照料下,很快就止住了脓血,患者的疼痛感也减轻了大半。
有百姓感激不已,塞给她一篮新鲜的莲蓬、一把刚摘的青菜,她没有拒绝,只是让苏晚璃收下,轻声道了句“多谢”。有人想给她银钱,她却摇了摇头,目光清冷却坚定:“义诊只为救急,不收谢礼。”说罢,便转向下一位患者,指尖再次搭在脉枕上,专注依旧。
苏晚璃看着沈清辞的侧脸,阳光落在她的下颌线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平日里像蒙着寒川雾气的琥珀色瞳仁,此刻因专注而泛起细碎的暖光。
沈清辞察觉到苏晚璃的视线,趁着现在伤者稀疏,朝她悄悄勾勾手指。
苏晚璃从自己端坐着的椅子上下来,慢慢挪到沈清辞身旁,俯身倾耳听她要说什么。
沈清辞用手掌盖住自己的嘴,在她耳边说:“今天回去之后你还要静养一段时间,会很无聊,不如借此机会去镇上逛一逛,我给你些钱,你见有什么对自己有意思的,就买回来。”她说过这话,就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钱袋子,塞入苏晚璃手中,将她向外推推。
苏晚璃还想再推辞一下,可沈清辞已经继续去为人号脉了,此时打扰大概是不太礼貌。
“走慢一点也可以,只要别剧烈活动,太阳落山前回来,遇到事情喊巡捕。”
沈清辞在她出发前又嘱托了几句,苏晚璃点头应着,心早就不知飘向何处了。
美食、杂耍、戏班子,我来了!
江南小镇的市集,藏在河道两岸的青石板路上,从清晨雾未散尽时便热闹起来,直到暮色漫过屋檐才渐渐沉寂。这里没有寒川渡的清寂,只有浸在水汽里的鲜活烟火,连风都带着小吃的香气、蔬果的清甜,温柔得能醉人心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