污血四溅,裹着河底的淤泥凝成一个个暗褐色泥球,重重砸在岸边的卵石上。沈清辞挥剑的力度拿捏得极好,那些带着腥气的浊血始终绕着苏晚璃的鞋面打转,既没溅到她的衣摆,又让她能清清楚楚看到浊鳞怪的死状。
那些鱼头虽还无意识地张合着利齿,眼珠却已失去所有光泽,灰蒙蒙的,再也构不成半分威胁。
“如此便除了此处隐患,不会再伤及周遭百姓。不过……”沈清辞缓缓收剑入鞘,寒筠剑归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,她的目光落在苏晚璃紧攥着木雕笔的手上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,“你尚未掌握这木雕笔的用法,灵力也尚显薄弱,这次不能让你亲自动手。”
她满心不甘,却也只能承认事实——如今的她,别说像师父这般凌空斩魔、利落干脆,就连催动笔身那点微弱的灵韵都要耗费大半心神,确实难当此任。
可她的目光越过眼前的河面,望向河水蜿蜒而去的远方,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:“师父,这河水四通八达,绵延百里,上游下游说不定还有不少这样的浊鳞怪。刚才我隐约感知到,西边方向的魔气格外浓郁,绝不止这几只。”
沈清辞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,转头瞥了眼身后不远处的玄监司两人。
那两人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下谈天说地,语气轻佻,显然没把除魔之事放在心上。她才压低声音,对苏晚璃道:“你用灵力再探探,仔细些,看看魔气具体在哪个方向,强度如何。”
苏晚璃依言蹲下身子,捻起一撮湿润的河泥,指尖微弱的灵力缓缓渗入泥中。瞬间,嘈杂的水声、浓郁的腥臭味、还有魔物特有的浑浊魔气,像潮水般源源不断涌入她的感知。她的眉头越皱越紧,灵力顺着河道向更深处探去,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落。
沈清辞在一旁静静看着她,身姿挺拔如松,眼底平静得像寒川的湖面,却在无人察觉的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。
忽然,苏晚璃猛地睁开眼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捂着心口踉跄着蹲下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:“师父……向西,向西十五里外的河道拐弯处,有大批魔物聚集,还有……还有被袭击的镇民,他们的气息很微弱,快要撑不住了,我们快去救他们!”
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要被河风吹散,眼神却清亮得惊人,满是急切与焦灼,像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。
“此处魔物已除,我们该回药庐了。”
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,打断了苏晚璃的恳求。玄监司的男子不知何时已带着跟班走到两人身后,那跟班正低头翻着手中的纸笔,笔尖在纸上划过,记录着今日的“功绩”。
沈清辞连忙上前一步,扶起摇摇欲坠的苏晚璃,伸手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珠,对着男子微微颔首:“魔物已除,那我们师徒二人先行告辞。”
“师父!”苏晚璃猛地拽住她的手腕,力道之大,指节都泛了白,“那些镇民还在受苦,魔物不除,日后必成大患!你不是一直教我要多行善事、救助他人吗?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,见死不救?”
沈清辞沉默着,指尖轻轻拍了拍苏晚璃的手背,示意她松手,眼神却避开了她的目光,看向别处。
“小姑娘倒是心善,就是太不懂规矩了。”男子嗤笑一声,上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晚璃,语气里满是嘲讽,“沈姑娘,你没告诉你徒弟玄监司的规矩吗?百姓遇魔患,需先报当地官员,由官员层层上报至我玄监司,我们核实后再传召修士除魔,这流程缺一不可。”
“可不过十五里路!骑马片刻就到,明明能立刻救人,为何非要守着这些死板的规矩?”苏晚璃红着眼眶反驳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,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啊!”
“规矩就是规矩,岂能容你一个小姑娘随意置喙?”男子脸色一沉,冷哼一声,“就连沈姑娘行医救人,也得按规矩来——寻常风寒感冒倒也罢了,若是魔物所伤,必须先通报我玄监司,得到许可才能救治,否则便是违规,要受责罚的。沈姑娘,我说得对吗?”
沈清辞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侧过脸,避开苏晚璃震惊的目光,伸手就要拉着她离开:“别说了,我们回去。”
“师父!”苏晚璃不肯走,死死拽着她的衣袖,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,“你告诉我,这到底是为什么?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!”
男子见她不肯罢休,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直接揭穿了其中的隐情:“沈姑娘,你也不必藏着掖着了。你帮这地方的县令义诊,他每月给我们送的大珍珠,我家大人可喜欢得紧。这次请我们来除魔,他更是花了不少银子打点,一会儿少不了你的报酬。”
他想起那些圆润硕大的珍珠,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,语气愈发得意:“至于十五里外的魔患,没人上报,没人打点,我们凭什么去管?白费力气又没好处的事,谁愿做?”
苏晚璃如遭雷击,愣在原地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。原来师父所谓的“义诊救人”,竟是靠贿赂玄监司换来的?难怪明明能救更多人,却偏偏守着那些冰冷的规矩不肯迈步;难怪面对十五里外的生灵涂炭,她选择视而不见。
“那……那十五里外的魔患,还有之前在镇上嚣张跋扈、抢夺灵草的青衣修士,是不是都和你们收受贿赂有关?你们收了好处,就对这些恶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?”她指着男子,声音因愤怒而颤抖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“休得胡言!”男子脸色骤变,厉声呵斥,“小姑娘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讲!乱说话可是要付出代价的,你师父可担不起这个责任!”
“你们这群见钱眼开的狗官!百姓养着你们,指望你们护一方平安,你们却视人命如草芥,只知道中饱私囊!”苏晚璃气得浑身发抖,胸口剧烈起伏,再也顾不得其他。
“苏晚璃!”沈清辞厉声喝止,一把按下她的手,指尖灵力骤然涌入她的脉穴,瞬间锁住了她的口舌。
苏晚璃只觉唇舌发麻,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辞,眼中满是委屈、失望与不解,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,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滚烫滚烫的。
男子盯着苏晚璃涨红的脸,突然眯起了眼睛,像是想起了什么,上下打量着她:“你叫苏晚璃?这个名字倒是有点耳熟……你所修的器物,莫不是一支笔吧?”
沈清辞心中一紧,立刻上前一步,将苏晚璃护在身后,脸上不动声色,手却已悄悄搭在剑柄上,眼神渐渐变冷:“回大人,小徒修的是扇子,并非毛笔。”
“是吗?”男子显然不信,嘴角勾起一抹怀疑的笑,“既然是扇子,不妨拿出来让我瞧瞧,也好让我放心。”
“此乃小徒的独门法器,关乎修行根基,不便轻易展示,还望大人海涵。”沈清辞的语气依旧恭敬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。
“沈姑娘,你这是公然违抗玄监司的指令?”男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手中的玉带符牌骤然亮起银灰色的光芒,“今日这法器,你展也得展,不展也得展!否则,就休怪我以‘违抗朝廷法令’论处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的跟班已抽出腰间的玄铁短刀,刀身泛着冷硬的光。两人呈犄角之势包抄而来,衣摆上绣着的玄符纹同时亮起,空气中的灵力瞬间变得滞涩沉重——专门克制修仙者的锁灵阵,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成型。
沈清辞将苏晚璃死死护在身后,寒筠剑出鞘的瞬间,清冽的剑辉刺破了周遭的压抑,玉簪花灵韵顺着剑身流转,在两人周身凝成一层淡白色的灵力屏障:“大人,凡事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动我的徒弟,需先问过我手中的这柄剑。”
苏晚璃被护在沈清辞的身后,唇舌虽不能动,却能清晰感受到师父后背的细微颤抖与吃力。她能感觉到,沈清辞的灵力在锁灵阵的压制下运转得格外艰难,那层淡白色的屏障都在微微晃动,仿佛随时都会破碎。
就在这时,她袖中的木雕笔突然发烫起来,一股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。笔身的兔子纹路泛起柔和的暖光,透过布料闪烁不定,与沈清辞寒筠剑的清辉隐隐共鸣,一股熟悉的灵韵顺着经脉缓缓蔓延——似是那日在街头为她解围的女子身上的气息!
“同袍,借笔之力,破此邪阵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顺着灵韵传入脑海,不是凭空出现,而是与木雕笔的暖光交织在一起,温和却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指引。
苏晚璃心中一动,下意识跟着默念那句突然浮现的口诀:“笔为枢,墨为灵,心照邪祟破阵行;一点清辉扰灵脉,再点尘心断忆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