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万历二十五年,应天府南郊的深山里,刚化形的赤尾小狐狸,正蹲在溪涧边,对着水里的影子气鼓鼓地炸毛。
暮春的风卷着桃花瓣落在溪面上,流水清冽,映出少女明艳张扬的模样。
她生得一副好皮囊,栗红碎金的长发松松垮垮地垂着,发尾还带着点自然的卷,眼尾微微上挑,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娇俏,笑起来时眼尾的红痕会更明显,像极了山野里最灵动的赤狐。
可偏偏此刻,两只毛茸茸的赤红色狐耳正支棱在头顶,随着她的气鼓鼓的呼吸轻轻晃着,身后还晃着三条没藏好的狐尾,尾尖的绒毛被狐火燎得焦黑,怎么收都收不回去。
“又失败了。”楚瑶枝嗷呜一声扑进溪水里,冰凉的溪水瞬间浸透了她的粗布衣裙,也呛得她连连咳嗽。
她扑腾着爬上岸,甩了甩身上的水,栗色的长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,更显得狼狈。
楚瑶枝蹲在石头上,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柄巴掌大的赤尾扇,用干净的衣角一点点擦去扇面沾到的水珠,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。
这扇子是狐族的圣物,扇面是用赤尾狐最精纯的尾绒织就,上面绣着一只衔火的九尾赤狐,纹路栩栩如生,扇骨里嵌着半枚千年莲华灯芯,触手温润,哪怕隔着衣料,也能感受到里面藏着的温润灵韵。
打她记事起,这柄扇子就由族里的老族长贴身收着,连睡觉都要放在枕边,直到老族长走的那天,才颤巍巍地交到了她手里。
而关于这扇子,关于她的族群,关于她生来就背负的血海深仇,要从七百年前那场烧红了青丘万里桃花的大火说起。
老族长总说,青丘曾是天底下最美的地方。十万大山深处,连绵万里的桃花林终年不谢,山涧里淌着灵泉,云间浮着亭台,赤尾狐族世代居住在这里,不问世事,逍遥自在。
族里出过无数天赋卓绝的前辈,最惊才绝艳的那位,便是八百年前修出九尾的少主,也是族里定下的下一任族长。可就是这位少主,最终成了青丘万劫不复的罪人。
南宋开庆元年,蒙古人的大将蒙哥亲率十万大军围攻合州钓鱼城,大宋江山风雨飘摇。朝廷御妖监借着战事,给世代避世的青丘扣上了“通鞑叛国”的罪名,兵临十万大山之下。也是那一年,御妖监血洗青丘,漫天大火烧了三天三夜,万里桃花林尽数化为焦土,族中长辈、老弱妇孺,几乎无一生还。
是时任御妖监郎将的谢清晏,以性命为祭,在漫天大火里护住了十几个尚在襁褓的狐族幼崽,拼尽最后一口气把他们送进了青丘后山的千年密道。
那十几个孩子,是赤尾狐族仅存的火种,而那柄封着谢清晏残魂、嵌着半枚莲华灯芯的赤尾扇,也随着最年幼的那个女婴,一起进了不见天日的密道。
可逃出青丘,不代表逃出生天。
御妖监下了海捕文书,画影图形,天下通缉青丘余孽,但凡与赤尾狐沾边的妖族,格杀勿论。后来蒙古入主中原,镇妖司更是把妖族划为最低等的“南蛮异类”,默许地方官府随意捕杀,无数散居的妖族惨死在屠刀之下。
这群失去了家园、失去了庇护的幼崽,只能带着赤尾扇,一路东躲西藏,从十万大山逃到江南,又从江南逃到江淮,七百年间,王朝更迭,风雨飘摇,他们始终活在不见天日的躲藏里,连化形都不敢在人前显露半分。
赤尾狐族的血脉本就因镇族至宝九尾莲华灯被盗而日渐衰败,数百年的颠沛流离、数次朝廷清剿的追杀,让族人的数量越来越少。
有饿死在逃亡路上的幼崽,有为了掩护同伴死在镇妖师刀下的长辈,有被邪修抓去炼药的姑娘,一代代人死去,到了楚瑶枝出生这一年,整个族群,只剩下三个年迈的老狐,和她这一个刚出生的幼崽。
她是族里三百年来,唯一一个天生带着九尾血脉的孩子。
老族长总摸着她的头,红着眼眶说,她出生那天,深山里的野桃花开了满谷,明明是寒冬腊月,却暖得像春天一般。
放在石台上的赤尾扇亮了整整一夜,那是青丘的列祖列宗,终于给濒临灭绝的狐族,留了一点希望。
族里的长辈们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她身上,却也把她护得密不透风。他们从不让她下山,从不让她接触外面的人族,怕她被玄监司的人发现,怕她重蹈族人的覆辙。
他们每日里只教她修炼狐族的本命狐火,教她怎么收敛妖气,教她怎么在危险来临时藏好自己,连族里的往事,也只捡着最浅的讲,生怕仇恨压垮了这个年幼的孩子。
可楚瑶枝生来就不是安分的性子。
她是只刚褪去绒毛的小狐狸,对深山外的人间世界,有着天生的好奇与向往。总趁着长辈们打坐修炼的间隙,偷偷溜下山,蹲在集镇的茶馆外,扒着门框听说书先生讲江湖上的奇闻轶事;会把自己偷偷摘的、最甜的野果,分给路边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乞丐;会在遇到拦路抢劫、欺压百姓的山匪时,偷偷放一把狐火,烧了山匪的窝点,哪怕每次都因为控制不好狐火,把自己尾巴尖的毛燎得焦黑,回去被老族长罚抄一百遍族规,也依旧死性不改。
老族长总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叹气,说她像极了传说里,那位叛出青丘的少主,一样的天不怕地不怕,一样的热烈莽撞,一样的眼里藏不住事。
可每次提起那位少主,老族长浑浊的眼睛里,就只剩下刻骨的恨意,枯瘦的手攥得咯咯作响,只反复跟她说,那是青丘的罪人,是血洗全族的仇人,是她楚瑶枝此生必须手刃的对象。
那时候的楚瑶枝,还不懂什么是灭族之痛,什么是不共戴天的仇恨。
她只知道,族里的长辈们提起青丘,总会红了眼眶,偷偷抹眼泪;只知道老族长夜里抱着赤尾扇,总会对着深山的方向,坐一整夜;只知道这深山里的日子太苦了,族人躲躲藏藏了七百年,连晒晒太阳都要小心翼翼,全都是因为那个灭族的仇人。
从那天起,她开始拼了命地修炼。
别人练一个时辰的控火术,她就练三个时辰,哪怕狐火反噬,烧得自己浑身灼痛,也咬着牙不肯停下;别人嫌枯燥的吐纳心法,她抱着背得滚瓜烂熟,哪怕灵力透支晕过去,醒过来的第一件事,还是继续打坐修炼。
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点化形,快点变强,快点找到那个仇人,为死去的族人报仇,让剩下的长辈们,能安安稳稳地晒晒太阳,不用再东躲西藏。
十五岁那年,应天府突发瘟疫,山下的集镇十室九空,到处都是哭嚎声。
有邪修借着瘟疫炼尸,操控着行尸四处害人,短短半个月,就害了上百条百姓的性命。
老族长带着另外两位长辈,终究是放不下无辜的百姓,连夜下山除邪,却没想到中了邪修的圈套,又恰逢玄监司巡查的镇妖师路过。
那些镇妖师不问青红皂白,见着妖族便下死手,与邪修前后夹击。三位老狐本就年事已高,灵力衰败,为了护着彼此,最终没能回来。
当楚瑶枝在山脚下找到他们时,三位长辈早已没了气息,身上的伤口还在淌着血,手里却还紧紧攥着给她带的、集镇上最有名的炊饼。
楚瑶枝成了赤尾狐族,最后一个活着的人。
她把三位长辈葬在了深山的桃花谷里,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磕出了血也没停下。
老族长弥留之际,把那柄赤尾扇交到了她手里,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,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,用尽了最后一口气,留下了两句话:
“瑶枝,这是狐族圣物,只有见到当年灭族的仇人,扇子才会发烫、异动。”
“循着扇子的指引,找到仇人,为青丘全族,报仇雪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