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这句话,老族长就咽了气。
楚瑶枝抱着冰冷的尸体,抱着那柄承载了七百年血仇的扇子,在空荡荡的山洞里,坐了三天三夜。眼泪流干了,嗓子哭哑了,她终于懂了,什么是灭族之恨,什么是颠沛流离的苦。
七百年了,她的族人躲了七百年,怕了七百年,恨了七百年,到最后,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从山洞里走出来的那天,楚瑶枝把赤尾扇贴身收在了怀里,在心里发了誓:这辈子,活着的唯一目的,就是找到那个灭族的仇人,手刃他,告慰所有死去的族人,告慰护了族人七百年的谢清晏。
可茫茫天下,她该去哪里找?
老族长没告诉她仇人叫什么,长什么样,是男是女,甚至没告诉她,仇人到底是人是妖。只说了,扇子遇到仇人,就会有反应。
她像只没头的苍蝇,在应天府周边转了整整半年,走遍了附近的集镇山川,闯过了无数个传说有邪祟的古宅荒林,可怀里的赤尾扇,始终安安静静的,没有半点异动。
寒冬腊月里,她躲在破庙里,抱着冻得发硬的窝头,看着外面漫天大雪,会抱着扇子偷偷掉眼泪,觉得自己很没用,连族人的仇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报。
可哭完了,第二天依旧会收拾好行囊,继续往前走。
直到那天,她又溜进了集镇的茶馆,缩在角落的柱子后面,听说书先生拍着醒木,讲起了青芜剑尊沈清辞的故事。
说书先生说,这位沈清辞沈仙子,是青芜宗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,一手清宁剑意,斩尽天下邪祟,一人一剑荡平了江南的黑水魔窟,连掌管天下修士妖族的玄监司,都要敬她三分。
说她心怀苍生,如今西南播州土司杨应龙叛乱,勾结魔族炼魔兵害百姓,屠了整整三座城池,沈仙子已经带着人奔赴播州前线,要平叛除魔,护一方百姓平安。
茶馆里的听客们纷纷叫好,拍着桌子喊着“沈仙子威武”,楚瑶枝也听呆了,手里的窝头都忘了啃。
她活了十六年,见过太多人族的阴险狡诈,见过玄监司的凶狠残暴,见过太多为了权柄草菅人命的恶人,却第一次听说,有这样一个人,手握利剑,不为权柄,不为名利,只为护佑苍生,斩尽邪祟。
那一刻,沈清辞这三个字,像一道穿破乌云的光,直直照进了她灰暗的、只有仇恨的世界里。
她突然就找到了方向。
老族长说,灭族仇人是青丘的罪人,能血洗整个青丘,定然是邪祟一流,定然与魔族脱不了干系。
而沈清辞仙子,是斩魔除邪的大英雄,如今正在播州平叛,对付勾结魔族的杨应龙。
如果她能找到沈清辞,跟着她,一定能遇到那个仇人;如果她能拜沈清辞为师,变得和沈仙子一样厉害,就一定能为族人报仇!
这个念头一起,就像野草一样,在她心里疯狂生长,再也压不住了。
当天夜里,她就收拾了简单的行囊,揣着那柄赤尾扇,在三位长辈的坟前磕了三个头,留了张歪歪扭扭的字条,说自己要去西南找仇人报仇,等报了仇,就回来给他们种满谷的桃花。然后转身,头也不回地往西南播州的方向去了。
她化形还不满一年,对人间的规矩一窍不通,身上没有银子,没有地图,只凭着一腔孤勇,一路往南走。
路上的日子,苦得很。饿了就去山里摘野果,渴了就喝溪涧里的生水,夜里就找个破庙、山洞缩着,不敢在人前显露半分妖气。
遇到过叛军散兵烧杀抢掠,她放狐火烧了他们的粮草,却也被追兵追了几十里,差点丢了性命;遇到过被魔气侵染的山精鬼怪,她拼着一身伤除了魔,却也灵力透支,在山洞里躺了三天才醒过来。
可哪怕日子再苦,哪怕无数次濒临绝境,她也从来没打过退堂鼓。
她依旧是那个热心肠的小狐狸。遇到被恶霸欺负的百姓,她会偷偷放狐火烧了恶霸的院子;遇到被魔怪侵扰的村子,她会壮着胆子上去除魔,哪怕被魔怪打得鼻青脸肿,也要把魔物赶跑;遇到和她一样无家可归的小乞丐,她会把自己仅剩的半个窝头,分出去一半。
只是她性子莽撞,又没什么江湖经验,总闹笑话。
有一次除完魔,村民围着她道谢,问她尊姓大名,江湖上有没有名号。她脑子一抽,想起路上最爱吃的、酥香松软的炊饼,张口就来:“江湖人称炊饼大王!”
这话一传十十传百,后来她再遇到同道的修士,人家一见到她,就笑着喊“炊饼大王”,气得她当场炸毛,却又无可奈何。
她一路走,一路听着沈清辞的事迹,一路拼了命地修炼。
听人说沈清辞一剑斩了杨应龙麾下的魔将,她就对着溪水练一夜的剑;听人说沈清辞破了杨应龙的邪阵,她就熬三天三夜,把控火术练得更精进一分;听人说沈清辞已经快到了娄山关前线,正与叛军对峙,她就日夜兼程,脚磨破了也不肯停下,恨不得立刻飞到娄山关,飞到她的偶像身边。
只是怀里的赤尾扇,始终安安静静的,没有半点异动。
她有时候会坐在山顶,摸着扇子发呆,想仇人到底在哪里,想自己到底能不能找到他,想沈清辞会不会收她这个笨笨的、连狐火都控制不好的小狐狸做徒弟。
可只要一想到沈清辞清冷挺拔的身影,想到族人的血海深仇,她就又咬着牙,起身继续往前走。
万历二十八年春,连绵的阴雨过后,她终于赶到了娄山关。
彼时娄山关还未发起进攻,震耳欲聋的嚎叫声在山谷间回荡,漫天的硝烟混着浓郁的魔气,染黑了半边天。
喊杀声、兵刃相撞声、魔兵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楚瑶枝躲在山林里,捂着狂跳的心脏,远远地望向战场中央。
然后,她就看到了那个身影。
一身月白色道袍的女子,手持一柄泛着清冽寒光的长剑,立于山洞之中。寒筠剑出鞘,清宁剑意如月华倾泻,瞬间破开漫天魔气,一剑就将扑上来的魔兵斩于剑下。哪怕隔着数百步,隔着硝烟与乱石,她也能看清那人清冷的眉眼,挺拔的身姿,临危不乱的气度,和说书先生讲的一模一样,甚至比故事里,还要耀眼千倍万倍。
那就是沈清辞。
楚瑶枝的心脏狂跳,手里的赤尾扇都差点掉在地上,脸颊烫得厉害,像揣了一团火。她死死捂着嘴,才没让自己激动地叫出声来,躲在树后,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敢偷偷地看着她的偶像,眼睛里盛满了光,连身后的狐尾巴都不自觉地晃了起来。
她终于找到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