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璃的问题将话题从情感的迷思中引回林浅沫自身的状态,她目光温和,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:“浅沫,你最近感觉怎么样?还会像之前那样,无法控制地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吗?” 她指的是那种近乎自毁的、用来隔绝所有感受的疯狂忙碌。
林浅沫的眼神有片刻的放空,像是在仔细感知自己内在的风景。几秒后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比以往多了一丝稳定:“感觉……没那么容易失控了。” 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心里,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。”
这句“安静”让沈璃的心轻轻落下了一块大石。她太清楚,对于被PTSD折磨的林浅沫而言,内心的“安静”是何其珍贵的奢侈品。
“吴医生上午刚和我谈过,”林浅沫继续说道,语气平静无波,像是在复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说可以开始逐步减少抗焦虑药物的剂量了。”
“浅沫!这真是太好了!” 沈璃的喜悦溢于言表,她几乎能感觉到一种名为“希望”的实质温度在房间里弥漫开来。她看着好友依旧清瘦却似乎不再那么易碎的脸庞,一个属于她们过去的名字脱口而出:“等你彻底好了,我们回‘夜色’聚一次?你那个老位置,一直给你留着呢。”
“夜色”。
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瞬间在林浅沫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。
——“夜色”,那家她们年少时常去的清吧。十年后,她刚从国外回来,第一次私人聚会就在那里。也就是在那里,她时隔十年,再次见到了萧清雨。
那个她整个青春期都在默默仰望、爱恋到骨子里,却因为目睹别人向她表白而仓皇逃离的清雨姐姐。十年的时光并未冲淡那份深植于心的情感,反而在重逢四目相对的瞬间,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,灼烧得她体无完肤。期待、自卑、渴望、恐惧……无数剧烈冲突的情绪在那一刻将她彻底淹没,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,直接触发了潜藏的心理问题,最终导致了PTSD的爆发。
而她后来才知道,萧清雨,在她离开的第三年,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——那份对沫沫的牵挂与占有欲,早已超越了姐妹之情,是迟来的、真切的爱恋。
那个“位置”,见证了她的归来,见证了她的沦陷,也见证了她的崩溃。
一股熟悉的、带着窒息感的悸动似乎想要涌上喉咙,林浅沫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。但出乎意料的是,预想中排山倒海的恐慌并没有来临。那悸动只是在心口盘旋了片刻,便化作一阵深沉而绵长的酸楚。
她仿佛能再次看到“夜色”迷离灯光下,萧清雨看向她时,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,在重逢瞬间所迸发出的、复杂到让她无法解读的震惊与……或许,还有她当时不敢确认的狂喜?
林浅沫久久没有言语。
沈璃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了最危险的禁区,脸色微变,急忙想要转移话题:“浅沫,我……”
“还在啊……”林浅沫却忽然低声打断了她,声音轻得像梦呓。她并没有看沈璃,目光虚虚地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,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,再次看到了那个灯光幽暗的角落,那个决定了她后来命运走向的位置。
她的语气里,没有明显的恐惧,也没有怀念,只是一种巨大的、仿佛历经沧桑后的平静确认。
沈璃怔住了,随即心中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欣慰。她明白,林浅沫能如此平静地提及那个与创伤核心紧密相连的地方,甚至没有回避那份记忆,意味着她的康复,真的踏上了实质性的阶梯。
“嗯,一直在。”沈璃的声音温柔而坚定,如同一个郑重的承诺,“我们都相信,你会重新坐在那里的。”
这一次,不再是以崩溃告终
纪妍妍像只灵敏的猫儿,察觉到这边角落异常“严肃”的气氛,立刻结束了和钟晓薇热火朝天的“相声专场”,几步就凑了过来,硬是挤坐在林浅沫和沈璃之间的沙发扶手上。她一手自然地搭在沈璃肩头,身体却倾向林浅沫,笑嘻嘻地问:
“小沫沫,你俩在这边嘀嘀咕咕老半天了,聊什么国家大事呢?都不跟小姨分享一下?”她语气促狭,带着惯有的没大没小。
林浅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语气平淡无波,用了一个最不会出错的借口:“谈一些基金上的问题。”
“啧,还是这么热爱工作,三句不离本行。”纪妍妍夸张地叹了口气,仿佛对林浅沫的“无趣”痛心疾首。她话锋一转,身体坐直了些,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,灼灼地落在一旁看似在安静喝茶、实则耳根微红的沈璃身上。
“我就不行喽,”纪妍妍拖长了调子,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洒脱的感慨,“天生就热爱广阔的自由,追逐着风,追逐着光,”她微微停顿,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,清晰地说道,“追逐着那些……看起来好像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