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——
破庙里
涟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,他缓缓睁眼,扶额起身,不小心便碰到了一些剌手的东西,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干草上。
醒了?”缙云在他对面阖目静坐,周身萦绕着淡淡清气,双目未睁,气息沉静。
涟怔了片刻,随即慌忙起身,急急问道,“我、我这是怎么了?怎的我突然昏了过去……”
说话间,他已低头检视起自己的周身。
——总不会是着了商景辞的歪门邪道吧?
缙云缓缓敛去周身真气,睁开双目,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,一边整理袍袖,一边答道,“不必忧心,商景辞还不至于对你出手。”
“啊?”涟还是不放心,但检查发现自己身上好好的,没有任何伤口,这才放下心来。
那他又是为何昏过去了?
“那神君,神君你呢?商景辞不对付我,那他要对付你吗?”他忽地又想起来,“还有,你方才走的时候怎么不叫上我一起啊?你知不知道,我——”
说着,他顿了一下,目光徐徐落在缙云的脸上。眼前人的面容与他记忆中在码头所见的那人逐渐重合,他走到缙云面前上下打量着他。
涟这才反应过来,“你,你方才自己离开,是因为,你自己?”
缙云目光淡淡地暼了他一眼,“方才?你这一觉,可是睡了三日。”
“三日……”涟顿了一下,满眼震惊,“三日了!”
“还有,那日我离开,并非因为我自己。左泠舟记忆中的我仍是记忆中的,我们虽为一人,但只有我能看见他,他看不见我,我本就存在她的记忆里,这就是记忆中的所有人也都看不见我的缘故,所以对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影响。至于你,约莫是因为你母亲的影响,你是神兽之后,你的身世被神女藏在左泠舟的记忆中,所以你才在他们眼中是个活人,他们也能看得见你。”缙云仔细解释道,“而我离开,是因为我要弄清楚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灵珠,为何,会选中左泠舟。”
这里……难道暗藏玄机?”涟环顾着残破的庙宇,又问道,“那神君可曾发现了什么?灵珠为何会在泠舟身上?”
缙云只是抬眼望向无云的天空,涟也随他的目光望去,耳边却传来一句低沉而凝重的话,“不知。”
“……”
离开这破庙后,他们二人再次返回城中。
便看到了缙云与空桑执砚在城中闲逛,这时的缙云周身没有丝毫六百年后的凛冽锋芒,反而还多了几分悲悯温煦之气。
涟不由得问道,“为何才相差六百年之短,现在神君你身上的气息竟没有了往日那般的神气?”
话语方尽间,他看向身旁的人,这才察觉缙云的视线一直紧锁在空桑执砚的身上,那目光如海,似小心又温柔。
这时,空桑执砚转过身,仰头望向这个八尺高的男人,眉头紧蹙,“你已跟了我整整三日。我究竟拿了你什么东西,值得你这样不知羞耻地尾随一个未出阁的女子?”
缙云垂下目光,静静看着她,声音低沉,“一颗珠子。”
空桑执砚抬手扶额,满心无奈。她向来不在意旁人眼光,可自从这莫名其妙的男人出现后,四周投来的视线便愈发异样。
只因他衣着实在太过奇特,实在是太吸引旁人的眼光。
整整三日,她怎么也甩不掉他。
起初以为他不过求财,可这人翻来覆去只会说两句话。
不是“你拿了我的东西”,
便是“一颗珠子。”
她也曾试图将他扭送衙署,可一到衙门,这人便不见踪影,直到待她独自离开,他又悄无声息地再度出现。
简直如志怪话本中的鬼魅,来去无痕。
她一度疑心自己遇上冤魂了,偏偏旁人却又都看得见他。
“我那日已经与你说了,我身上没有你说的什么珠子……唉——”空桑执砚自知自己说何都无用,于是乎,她干脆利落地将自己发髻上的珠簪取下来,“你一直跟着我没好处,只能落得一个放诞的名声。”
“你若要珠子,我只有这个,旁的也没有了。”说着,她抓起他的手,直接将这珠簪塞到他的手心里,“你且拿着,当了卖了扔了都随你,莫要再跟着我了。”
言罢,她转身便走。
缙云神情不解地看了一眼静静躺在他手中的珠簪,只这一眼罢,当他再抬眸看去时,眼前人的身影已不知去了何处。
“……”
没辙的他,只好收起那珠簪再去寻她。
一旁卖油伞的摊主看到那穿着玄袍的男子离开后,便朝下使了眼色,让蹲在他摊子底下的空桑执砚起来。
她两条腿能跑多快,只是在缙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躲了起来。
“谢了阿己,这个人情哪日我定还你。”
“嗐~女公子怎的还跟我客气了,您的恩情阿己都还没还上呢,这算什么。”
阿己是个卖油伞的郎君,前些日子他那新妇难产,要去城外寻产婆,结果因为太急被一马车给撞了。刚巧被跟随左彧去追查犯人的空桑执砚遇到了他,得知此事后,空桑执砚二话不说独自策马将那产婆找来。
幸得及时,最后母女平安。
原本空桑执砚在这临城的名声就不好,因为被传是来路不干净的女子,都说是左太守吃了哑巴亏,更何况她还总是做一些逾矩之事,所以城里的百姓都觉着若惹上了左鄞,等于招惹了阎罗殿小鬼,晦气。
只有空桑执砚自己知道,这件事怪不了左宿,也怨不得她的母亲。当年,她的母亲空桑嫣与左宿的婚事,本就是受家族胁迫而成,那时左今安与左彧的生母左虞氏早已嫁给了左宿。
空桑嫣心性孤傲,虽嫁入左家,却始终未与左宿圆房。
而她空桑执砚的到来完全是拜左宿那些亲族所赐!
为了在朝廷得到空桑一族支持,那些人竟胁迫左虞氏对空桑嫣与左宿暗中下药。就这样,空桑嫣有了身孕,左宿也因此坐上了太守之位。
可她还未来得及出世,城中便遭遇前朝叛军的血腥屠戮。空桑嫣因学过些武艺,为保护左虞氏和左今安,不得不独自引开已发现她们藏身之处的叛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