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凌的监控屏幕一角,播放着林修被送到楼梯口的画面。
佣人看到林修又是坐着轮椅回来,趁主人家离开而嬉笑的表情不复存在。几个年轻女仆交换了下眼神,便低头匆匆散去——在这宅子里待久了都明白,有些苦相看多了,会沾到自己身上。
秦妈和司机老陈是夫妻,他们一个负责开车,一个负责做饭,俩人都是本分人,兢兢业业在霍宅务工了小半辈子。见过数不清霍凌带回来的伤员,学会的第一课是别问,别看,但心里得明白。
那年林修刚来,老陈太心疼那孩子了。某个深夜里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终于还是对枕边人透了一星半点的状况。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他说到“手腕没一块好肉”时,秦妈攥紧了被角;说到“浑身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”时,她吸了口气;说到那孩子闭着眼、嘴边还有血沫子,却一声不吭时——
秦妈翻过身去,背对着老陈。
第二天清晨,老陈看见她眼睛肿着,却什么也没问。只是从那以后,秦妈每次见到林修,那双上了年纪而泛着浑浊的眼珠,总像蒙着一层洗不净的湿气。她不敢多看,往往匆匆一瞥就低下头去,手上活计不停,可喉咙里总梗着点什么。
有次林修发着低烧从医疗室出来,靠在走廊窗边喘气。秦妈正好端着药膳路过,脚步顿了顿。她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在晨光里几乎透明,肩胛骨像要刺破衬衫飞出来。
“老陈,”那天晚上她在厨房洗抹布,水声哗哗的,盖住了她发颤的声音,“你说这孩子……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?”
她没等回答。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
她只是更用力地搓着那块永远洗不净油污的抹布,指关节泛白。水溅到脸上,混进那些止不住的、滚烫的液体里。
曾经有段时间,秦妈知道林修吃药后胃口差,她就在白粥里拌一丝几乎尝不出的蜂蜜;霍凌吩咐饮食要清淡,她就炖汤时多放两粒红枣,再把枣捞出来丢掉。
她不懂什么大道理,只信一句老话:吃进去的暖和,能抵一点心口的冷。
哪怕夫妻二人从不明说关心,却一直在用自己仅有的爱,来接住一个快要粉身碎骨的灵魂。
哪怕他们也不在地面上。
“小林呀,我送你进去好不好?”
她慈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用的是寻常长辈唤小辈的语调,自然得仿佛他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。
林修没力气点头,只极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坚硬的外壳,原来除了在陈途面前不复存在,在秦妈面前也依旧可以被融化。
陈途给他的甜,是汹涌的、带着青春汗意的海啸。
而有人在这七年里,一直用枯瘦的手,替他守着那片海退潮后留下的、湿润的沙地。
秦妈弯腰帮他调整靠垫时,林修忽然抬起虚软的手,轻轻碰了碰她长了几颗老年斑的手腕。
秦妈僵了一瞬。
然后,她用更轻的动作,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——像在安抚一个终于肯流露脆弱的孩子。
轮椅沉闷的响动终于停下,秦妈站在房门口不再踏进一步。
“好好歇着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。
转身离开时,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,动作快得像是掸掉灰尘。
林修忽然觉得,那颗糖应该已经被秦妈购置了好多年了,只是鲜少有机会能送出。
或者说,甜味早就已经一丝丝的渗透进他的生活。陈途给的甜,有人在这七年里默默帮他守着。
林修手中还攥着那颗大白兔奶糖。他无意识地摩挲着糖纸,目光空洞地落在床头柜上一个装饰品上——那是霍凌多年前随手扔在他房间的、一枚赌场初代筹码,镀金边缘已磨损,正面刻着一条衔尾蛇。
霍凌看到,林修的指尖突然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。
这不是疼痛导致的痉挛,而是一种更细微的、神经性的条件反射——就像手指触碰到滚烫物体前的瞬间退缩,但这次,退缩的是记忆。
林修自己似乎并未察觉。他只是觉得有些烦躁,伸手将筹码扫进了抽屉。
但霍凌调出了从林远山那拷来的七年前的对比影像:
【影像A】:少年林修第一次见到这枚筹码时,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,脸色惨白地问:“父亲,这东西到底是哪来的?”
【影像B】:清除手术后三个月,林修再次看到筹码,却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:“这硬币长得真怪。”
【此刻】:林修只是烦躁,再无更多反应。
霍凌关闭对比,轻声自语:“清洗得真干净……连本能的厌恶都磨平了。”
“但‘扫进抽屉’这个动作,倒和七年前一模一样。”
“身体记得比脑子久。”
二十五年前,地球意外衍生出的外部空间“赌场”遭到外部袭击。
情急之下,赌场主的贴身保镖——也就是霍凌的父亲霍独延,拉着他到了逃生舱门口。
门后发出刺眼的光芒,不是白色,也不是任何他已知的颜色。
十五岁的霍凌被父亲霍独延死死抵在舱门边,肋骨传来剧痛——不是撞击的痛,而是某种从骨髓深处开始溶解的诡异感觉。他看见父亲嘴唇在动,却听不见声音。世界被抽成真空,只有视觉还在徒劳运转。
他看见父亲身后,赌场那条镶着暗金色鸢尾花纹的走廊正在折叠。
没有爆炸的撕裂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被无形之手揉皱的纸。墙壁上的油画——那幅母亲最爱的《星空下的赌桌》——先是扭曲成漩涡,然后碎成无数静止的光点,悬浮在半空,不再落下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
用每一根神经末梢。
母亲的声音,从折叠的深处传来,冷静得可怕:
“带他走,霍独延。带‘钥匙’走。”
钥匙?
霍凌来不及思考,视线被迫转向另一侧——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被父亲攥着手腕,正死死盯着某个方向。男孩的眼睛很亮,里面映出的并非恐惧,而是……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。
他在看什么?
霍凌顺着那视线望去,在走廊尽头的折叠处,瞥见一抹迅速消失的裙角。
藕荷色。母亲今天穿的旗袍颜色。
“妈——!”
这是他喊出的最后一个字。
父亲把他和那个男孩狠狠塞进逃生舱。关门的前一秒,霍独延往霍凌手里塞了一样东西——冰凉,金属,带着血腥味的黏腻。
怀表。母亲的怀表。
舱门合拢。失重感袭来。
霍凌死死抓住男孩的手腕,感觉到对方骨骼的纤细。他转过头想说什么,却看见男孩的脸正在发生某种违背物理规律的变化。
皮肤在收紧,骨骼在缩小,五官在……回溯?
男孩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,盯着他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出三个字。
霍凌读懂了唇语:
“记、住、我。”
窗外光景极速变换。
不是没有光,而是光被剥夺了温度。恒星散发的辐射在穿越亿万光年后,只剩下冰冷的余烬,像烧尽的煤灰飘在真空里。
然后他看见,父亲的尸体被巨大的惯性甩出,碎成渣,跟着银河里的尘埃一同飘散。
随之而来的,是另一个男人的尸体。
血雾好像切实的模糊了他的眼睛,他不敢再看了,他闭上眼睛又捂住耳朵,好像这样就能掩埋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