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爸！今天我们的星球来了好多人啊！”

“爸爸，我画的画好看吗？”

“爸，你说话啊爸！”

他终于在昔日回忆里疯狂的喊出来，声音尖锐，万鬼齐哭。

好像百万年那么长，再醒来，只有手里紧紧握着的怀表以及……白茫茫的天花板。

消毒水味仍旧踏入嗅觉神经。五岁的身躯太过于小了，小到装不下一个十五岁灵魂的崩溃。父亲的死亡场景还在眼前回放，他却连放声痛哭的肺活量都没有，只能张着嘴，发出幼兽般短促的抽气声。

眼泪滚出来，是烫的。但流过脸颊的瞬间就被这具过于年幼的身体快速吸收，像雨水落在沙漠上，连痕迹都留不住。

他抬起手——那只手小得可笑，指节处还有婴儿肥的窝——用力按向自己的眼睛。

如果按得够用力，能不能把刚刚看到的画面从视网膜上擦掉？

但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的液体，和眼皮底下仍在疯狂重播的视网膜残像：父亲碎开的身体、血雾、另一个男人的金边袖扣在真空中缓慢旋转……

他蜷缩起来，把脸埋进膝盖。

怀表的金属边缘硌着胸口，疼。但他握得更紧。

这是母亲留下的。

这是父亲用命塞进他手里的，

等等，那个男孩……

他猛地睁开眼。

隔壁床是空的。

那个和他一起被推出通道的男孩，不见了。

如果说十五岁的他变得只有五岁模样，那么另一个小孩——真的变成一个婴儿了？！

诡异的想法浮现。

如果他自己从十五岁缩成了五岁……

那么那个十岁的男孩——

会不会直接退行成了一个……婴儿？！

霍凌猛地从病床上坐起，怀表砸在胸口发出闷响。他翻身下床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，五岁的腿短得可笑，跑到门口都喘气。

走廊空荡，只有消毒水味和远处隐约的婴儿啼哭。

啼哭？

他循声跌跌撞撞地跑。哭声从一扇虚掩的门后传来，门牌上写着：【新生儿观察室】。

霍凌扒着门缝往里看。

暖箱排列成行，里面躺着一个个粉红色的、蠕动着的小生命。有的在睡，有的在哭，有的睁着浑圆的眼睛，看向虚无的空中。

他的目光疯狂扫视。

哪一个是他？

那个在通道里用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母亲裙角、用唇语说“记住我”的男孩——

怎么可能变成这些连意识都模糊的肉团之一？

护士的脚步声靠近。

霍凌躲到走廊拐角，背贴着冰冷的墙壁，缓缓滑坐下去。
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五岁孩子的手，肉乎乎的手背上还有四个小窝。

父亲最后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：

“记住这孩子！”

“你妈说他才是——”

才是什么？

关键的话被爆炸吞没了。

而现在，他要“记住”的孩子，可能连自己的脸都不记得了。

霍凌把脸埋进膝盖，第一次感受到比时间回溯更深的绝望：

“爸……”

“你让我照顾的……”

“到底是谁？”

霍凌关了监控，那句“还好我找到你了”在空荡的房间里迅速冷掉，像呵在玻璃上的雾气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他起身走到酒柜前，倒了一杯烈酒。

陈司机口中的会议室俨然是一个更大的家。不……没有人情味的大房子。

液体在杯中晃动，映出霍凌惆怅的叹息。

找到林修，从来不是终点。

找到之后呢？

是看着他认贼作父，看着他为另一个人落泪，看着他被植入肋骨按钮，看着他在疼痛中蜷缩——而自己，依然是那个躲在监控后面的、五岁时扒着新生儿观察室门缝的无力孩童。

“找到你了。”霍凌对着酒杯中的倒影，把话补完，“然后呢？”

一个父亲强塞给自己的小孩，怎么如今反倒成自己内心的挂念。

然后他继续下药，继续监控，继续与林远山虚与委蛇，继续在军部爬向更高的位置——所有这一切，都只是为了完成二十五年前父亲那句没说完的话：

“你妈说他才是——”

才是什么？

才是值得活下去的理由？

才是解开时间谜题的钥匙？

……

霍凌将酒一饮而尽，喉咙被灼得生疼。

疼就对了。

这具身体已经学会，把一切无法言说的痛苦，都翻译成生理性的疼痛。

就像林修痛了会找糖。

而他痛了，会喝点母亲从前喜欢的酒，然后打开怀表，听那早已停摆的指针，在寂静中模拟出不存在嘀嗒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