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米羹的风波,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远比朱昭阳预想的要复杂。
内阁首辅叶向高是个老成持重的东林党人,接到司礼监转来的“御赐”玉米种子和口谕后,并未立刻声张。他将种子交给了太医院和钦天监的官员,命他们秘密试种,并查阅所有能找到的前朝典籍和西洋传教士带来的文献。
一时间,这小小的玉米粒,成了朝堂之上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。有人认为这是皇女异想天开,不值一提;有人则觉得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,若真能解北方粮荒,那便是不世之功。
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朱昭阳,却仿佛忘记了这件事一般,每日只是在长乐宫中静养。她不再提任何关于作物的事情,只是偶尔会和朱由检下下棋,或者自己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。
晚晴觉得,公主殿下是真的变了。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多愁善感,眉宇间多了一份沉静和从容。她会花很长时间去观察一只蚂蚁搬家,也会对着一片落叶出神半天,仿佛能从那些最寻常的事物中,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这日午后,阳光正好。朱昭阳正靠在窗边看书,晚晴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进来。
“公主,御膳房新做的,您尝尝?”
朱昭阳点了点头,目光却依旧停留在书页上。那是一本《考工记》,是中国古代一部重要的手工业技术著作。她看得津津有味,仿佛对那些复杂的器物构造和制作工艺充满了兴趣。
“姐姐在看什么?这么入神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装,额上带着薄汗,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。
“没什么,一本闲书。”朱昭阳合上书,对他笑了笑,“过来陪我下盘棋?”
“好啊!”朱由检兴致勃勃地凑过来,却在看到棋盘旁散落的几张图纸时,愣住了。
那是几张宣纸,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些奇怪的机械结构图。有精巧的齿轮组,有复杂的杠杆原理示意图,甚至还有一个类似水车的装置,只是结构比他见过的任何水车都要复杂。
“姐姐,这是……”朱由检拿起一张图纸,满脸的困惑。
“哦,那是我看书时随手画的,想着若是能做出一些省力的工具,或许能让宫里的活计轻松些。”朱昭阳轻描淡写地解释道。
朱由检却看得入了迷。他虽然年幼,但自小耳濡目染,对这些精巧的机关构造有着天生的直觉。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齿轮组:“姐姐,你看这里,如果把这几个齿轮的大小和齿数调整一下,转动起来是不是会更快?”
朱昭阳心中一动。她这位弟弟,未来是勤政的君主,却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。他并非不聪慧,只是生错了时代,背负了太重的责任。
“小五说得对,”她赞许地点了点头,“你很有天赋。”
朱由检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:“我就是随便说说。其实……其实皇兄在这方面,才是真正的天才。”
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崇拜和一丝无奈。
“皇兄的木工活,天下第一。他做的那些机关人偶,栩栩如生,比真人还要灵动。只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朱昭阳明白他的意思。一个皇帝,将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木工上,终究是不务正业。
就在姐弟二人说话间,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进来,躬身道:“公主,皇上请您即刻去养心殿西暖阁一趟。”
朱昭阳心中一凛。朱由校找她?还是去他的私人木工房?
她放下手中的书,对朱由检道:“你先在这儿等着,我去去就回。”
“嗯,姐姐小心。”朱由检担忧地看着她。
朱昭阳点了点头,跟着小太监,穿过一道道宫墙,走向了养心殿。
西暖阁,与其说是皇帝的书房,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木工坊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松香和木屑味,地上堆满了各种木料、工具和半成品。阳光从巨大的窗户照进来,光柱中飞舞着无数金色的尘埃。
朱由校正背对着她,专注地打磨着一块上好的紫檀木。他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常服,袖子挽起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他手中的刨子在木头上平稳地滑动,每一次都削下薄薄的一片木花,卷曲着,如同艺术品。
他的神情专注而虔诚,仿佛手中的那块木头,就是他的整个世界。
“皇兄。”朱昭阳轻声唤道。
朱由校没有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手中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