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昭阳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他工作。她不得不承认,他在这方面,确实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。他的每一个动作,都精准而流畅,充满了美感和力量。他不是在做一件器物,而是在进行一场创作。
良久,朱由校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。他拿起那块已经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木板,在阳光下仔细端详着,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。
然后,他才转过身,看向朱昭阳。
“四妹妹来了。”他的眼神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探寻,“朕听说,你最近对那些西洋的奇技淫巧,很感兴趣?”
朱昭阳心中一紧,连忙躬身道:“回皇兄,臣妹只是一时好奇,看了些闲书,让皇兄见笑了。”
“好奇?”朱由校笑了笑,他走到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,拿起一个已经基本成型的木质模型,递到朱昭阳面前,“那你看看,朕这个东西,如何?”
那是一个宫殿的微缩模型,大约有半人高,雕梁画栋,飞檐斗拱,精致得如同一件艺术品。最奇特的是,宫殿的内部结构清晰可见,甚至连桌椅板凳、床榻屏风都一应俱全,细节丰富到令人发指。
朱昭阳看得目瞪口呆。她虽然不是专业的建筑师,但也能看出这个模型的精妙之处。它不仅仅是外观的模仿,更是对建筑结构和力学原理的深刻理解。
“皇兄的手艺,巧夺天工。”她由衷地赞叹道。
“巧夺天工?”朱由校自嘲地笑了笑,“是啊,满朝文武都这么说。他们说朕是‘鲁班再世’,是‘木匠皇帝’。他们嘴上恭维,心里却在笑话朕吧。”
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落寞。
朱昭阳沉默了。她知道,他说的是事实。
“皇兄,”她抬起头,目光直视着他,“臣妹以为,能将一件事做到极致,便是圣人。无论是治国安邦,还是……雕木成花。”
朱由校猛地一怔,他看着朱昭阳,眼中充满了惊讶。
他以为,她会像其他人一样,劝他以国事为重,不要再沉迷于此。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,来应付她的劝谏。
可他没想到,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。
“世人只知鲁班是木匠,却不知他也是一位伟大的建筑师。”朱昭阳继续说道,“他的技艺,让人们住上了更坚固的房子,用上了更省力的工具。这难道不是功德吗?皇兄的手艺,若能用于民生,比如设计出更高效的水车,更坚固的桥梁,那便是万民之福。”
她的话,像一道惊雷,在朱由校的脑海中炸开。
他从未想过,自己这被世人诟病的“玩物丧志”,竟然还能与“万民之福”联系在一起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妹妹,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没有丝毫的谄媚和功利。她是真的在欣赏他的作品,也是真的在思考,如何能让他的才华,发挥出更大的价值。
这一刻,朱由校心中最柔软的地方,被触动了。
他一生都活在别人的期望和非议中。祖父不喜欢他,父亲对他疏离,朝臣们要么想利用他,要么在背后指责他。他只有在这个充满木屑和刨花的世界里,才能找到真正的安宁和自我。
而现在,终于有一个人,理解了他。
他拿起桌上的一把刻刀,递给朱昭阳:“四妹妹,你说的这些,朕……从未想过。你……愿意陪朕一起,把这个模型做完吗?”
朱昭阳看着他手中的刻刀,又看了看他眼中那份难得的真诚与期待。
她知道,这是一个机会。一个走进这位木匠皇帝内心世界的机会。
她微微一笑,接过了那把刻刀,轻声道:“能为皇兄打下手,是臣妹的荣幸。”
阳光透过窗户,洒在姐弟二人的身上,也洒在了那张巨大的工作台和那个未完成的宫殿模型上。
这一刻,没有皇帝,没有公主。只有一个沉浸在创作中的匠人,和一个愿意陪他一起,将梦想变为现实的妹妹。
而朱昭阳手中的那把刻刀,未来或许不仅能雕琢出精美的木花,更能刻画出一个全新的大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