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二十七年五月廿三,子时。
东宫雪梅阁内,死寂如坟。榻上之人面色青白,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,若非凌贰指尖还搭在那冰凉的腕间,感知到那几乎消失的脉动,任谁都会以为,这已是一具尸体。
“凌贰大人……”云苓跪在榻边,声音嘶哑如破锣,眼泪早已流干,“世子他……”
凌贰闭着眼,额间冷汗涔涔。他正在施展师门秘传的“幽冥针法”——此针法逆天改命,以医者自身精血为引,强行吊住将死之人的一线生机。但代价是,施术者折寿十年,且一旦失败,两人皆亡。
九根特制的玄铁长针,已有八根刺入江淮序心脉要穴。每刺一针,凌贰的脸色便灰败一分,而榻上之人的呼吸,则微不可察地强上一丝。
最后一针,悬于指尖,颤抖不止。
“凌贰大人!”子翊冲进来,满面惊惶,“宫外……宫外有变!巡防营突然调动,朝东宫方向来了!”
凌贰的手猛地一颤,那针几乎脱手。他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镇定,声音从齿缝挤出:“拦!无论如何,拦到……我施针完毕!”
“是!”子翊转身冲出去,拔刀声在暗夜中铮然作响。
凌贰深吸一口气,将那最后一针,稳稳刺入江淮序眉心!
针入瞬间,江淮序身体剧烈一震,喉中发出一声极其微弱、仿佛从幽冥深处挣扎而出的呻吟。
凌贰一口鲜血喷出,溅在雪白的床幔上,触目惊心。他踉跄一步,勉强扶住床柱,却死死盯着榻上之人。
时间仿佛凝固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一瞬,也许已是一生——江淮序的睫毛,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第二下,第三下。
他缓缓,缓缓地,睁开了眼睛。
眸中一片空茫,仿佛神魂还未归位,但那确实……是睁开了。
“世子!”云苓扑到榻边,泪如泉涌,“您醒了!您醒了!”
江淮序的视线缓慢聚焦,先看到云苓泪痕满布的脸,然后,是凌贰惨白如鬼却带着狂喜的面容。
“凌贰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微弱如蚊蚋,“你……”
“属下没事!”凌贰抢道,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头,被他强行咽下,“太子妃,您感觉如何?”
江淮序想摇头,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。他只感到浑身冰冷,仿佛置身万载寒窟,唯有心口处,有一丝微弱却顽固的暖意,护着那最后一点生机。
“我……”他艰难吐字,“睡了……多久?”
“三日。”凌贰哑声道,“您昏迷了三日。”
三日……江淮序的瞳孔微微收缩。他记得昏迷前,心口剧痛,金铃狂响,然后……断裂。
金铃!
他猛地想抬手,却只是指尖颤动了一下。云苓会意,连忙将枕边那枚裂开的金铃拿起,小心放在他掌心。
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,那道清晰的裂痕,刺痛了他的眼。
即明……
“北境……”他看向凌贰,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惧,“可有……消息?”
凌壹此刻从阴影中现身,面色是前所未有的沉重。他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染血的信函:“太子妃……北境……八百里加急。”
那信封上,赫然盖着黑色火漆——军中最紧急、最不祥的战报等级。
江淮序的心脏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。他死死盯着那封信,却不敢,也不能去接。
凌壹的声音,一字一句,如同丧钟,敲响在死寂的室内:
“五月二十,黑风峡……我军中伏,太子殿下……身先士卒,率亲卫断后,力战……殉国。”
殉国。
两个字,轻轻落下。
却仿佛千斤巨石,轰然砸碎了江淮序整个世界。
他睁大眼睛,瞳孔扩散,脸上没有表情,没有眼泪,甚至没有呼吸。
“不……”云苓捂住嘴,瘫软在地。
子翊冲进来,恰好听到最后两个字,瞬间僵在原地,手中长刀“哐当”坠地。
凌贰踉跄一步,扶住墙壁,才没有倒下。
只有江淮序,安静得可怕。他只是看着凌壹手中那封信,看着那黑色的火漆,仿佛要透过信封,看清里面的每一个字,每一个……谎言。
良久,他极其缓慢地,极其艰难地,抬起一只手。
凌壹将信递上。
江淮序的手指颤抖得厉害,几乎捏不住那薄薄的信纸。他展开,上面是北境统帅沈巍的亲笔,字迹仓促潦草,带着血与泪的痕迹:
“……殿下为护主力突围,亲率五百死士断后,陷入重围……血战一日夜,援军未至……殿下身中二十七创,力竭……坠马……尸身……寻回时已面目难辨,唯凭铠甲、佩剑及随身印信确认……”
后面还有些什么,江淮序已经看不清了。眼前的字迹模糊、扭曲、旋转,最终化作一片血红。
喉间腥甜翻涌。
他猛地侧头,一口鲜血喷出,正喷在那信纸上。浓稠的、暗红的血,迅速晕开,吞没了“殉国”二字,吞没了“尸身”,吞没了一切。
“太子妃!”凌贰扑上来,却被江淮序抬手制止。
他缓缓抬手,用染血的指尖,轻轻擦去唇边的血渍。动作很慢,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凌壹,声音平静得诡异:
“遗体……何时归京?”
凌壹喉结滚动,艰难道:“沈将军已派亲兵护送灵柩,日夜兼程……预计,五日后抵京。”
五日。
江淮序点点头,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气息带着血腥味,带着药味,带着死亡的味道。
当他再睁开眼时,眸中所有情绪——惊恐、绝望、悲伤、疯狂——都已沉淀下去,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“传我命令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虚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,“东宫上下,即日起挂白。云苓,为我备素服。凌壹,派人盯紧二皇子府、李府、长春宫一举一动。子翊,联络定国公,请他务必稳住京营。”
一条条指令,清晰冷静,仿佛刚才那个吐血濒死的人不是他。
众人愣住,一时反应不过来。
“还等什么?”江淮序看向他们,眼神如冰,“殿下为国捐躯,我身为太子妃,当主持丧仪,稳朝局,安人心。莫非,要等宵小之辈,趁机作乱吗?”
众人浑身一震,齐齐躬身:“遵命!”
---
太子战死的消息,如野火燎原,瞬间烧遍京城。
朝堂震动,百姓哗然。有人痛哭流涕,哀叹国失储君;有人惶惶不安,担忧朝局动荡;也有人,在暗处,悄悄松了口气,露出隐秘的笑容。
二皇子府,密室。
谢孤明来回踱步,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狂喜:“死了!他真的死了!黑风峡,沈巍的亲笔战报,还有随灵柩送回的那半枚虎符……哈哈哈!谢孤鸿,你也有今天!”
李崇坐在阴影中,神色却不见多少喜色,反而带着一丝疑虑:“殿下,此事……未免太过顺利。”
“太傅多虑了!”谢孤明大手一挥,“黑风峡乃绝地,我们安插的内应亲自传回的消息,亲眼所见谢孤鸿坠马,尸身被戎兵践踏……岂能有假?沈巍那老匹夫,最是忠心,若非确认无误,岂会亲笔写下战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