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尸身面目难辨,只凭铠甲印信……”李崇沉吟。
“那铠甲是父皇亲赐的玄鳞甲,全天下只有一副!印信更是太子专属,做不得假!”谢孤明笃定道,“太傅,我们筹谋多年,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天!父皇昏迷不醒,谢孤鸿战死,朝中还有谁能与我争?这储位,不,这皇位,已是我的囊中之物!”
李崇看着谢孤明志得意满的模样,心中那丝疑虑终究被野心的火焰压下。他缓缓点头:“既如此……殿下,该准备下一步了。”
“自然!”谢孤明眼中闪过狠光,“谢孤鸿一死,江淮序那个病秧子算什么?东宫已是空壳。等灵柩归京,我便以‘协理丧仪、安抚朝局’为名,接管监国之权!至于江淮序……”
他冷笑:“太子妃?很快,他就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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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日后,京城西郊,十里长亭。
白幡如雪,纸钱纷飞。文武百官素服垂首,列队相迎。气氛肃杀哀戚,却暗流汹涌。
二皇子谢孤明一身缟素,立于百官之前,神情悲恸,眼眶微红,俨然一副痛失兄长的模样。只是那眼底深处,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远处,烟尘起。
一队白甲骑兵,护送着一具黑沉棺椁,缓缓行来。棺木上覆盖着玄色龙纹锦缎,那是太子规制。
队伍渐近,肃杀之气扑面而来。护送灵柩的,是北境军中最精锐的“玄甲卫”,人人面带悲愤,眼神如刀,扫过迎接的百官,尤其在谢孤明身上停留片刻,寒意凛然。
谢孤明心中微凛,却很快镇定下来。胜者为王,败者枯骨。谢孤鸿再得军心,如今也不过是棺中一具残躯。
棺椁在长亭前停下。
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双手捧上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半枚虎符,以及一柄断裂的宝剑——正是谢孤鸿的随身佩剑“斩岳”。
“末将北境参将周骁,奉沈巍将军之命,护送太子殿下……灵柩归京。”将领声音嘶哑,带着压抑的悲痛。
谢孤明上前,颤抖着手接过虎符和断剑,声音哽咽:“皇兄……皇兄为国捐躯,山河同悲……本宫,本宫定当继承遗志,护我大晋山河!”
话说得漂亮,百官中有人掩面,有人叹息,也有人眼神闪烁。
就在这时,后方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顶素白软轿,在数名东宫侍卫的护卫下,缓缓行来。轿帘掀开,江淮序一身雪白孝服,未戴任何首饰,墨发只用一根白绸束起,面色苍白如纸,被云苓搀扶着,一步步走来。
风吹起他宽大的孝服,更显得身形单薄如纸鸢,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。但他走得极稳,腰背挺得笔直,那双清冷的眸子,此刻如寒潭深冰,看不见底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谢孤明眼神微暗,上前一步,语气“关切”:“皇嫂,您身体未愈,何必亲迎?皇兄在天之灵,也不忍见您如此辛劳……”
江淮序看也没看他,径直走向那具棺椁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心口那点暖意早已消失,寒气重新肆虐,肺腑如被冰锥穿刺,呼吸间都带着血腥味。但他不能停,不能倒。
终于,他走到棺前。
黑沉沉的棺木,覆盖着华丽的锦缎,里面躺着的……是他承诺要“日日绾发”的人,是他答应要“等他回来”的人,是他腕间金铃断裂时,灵魂也随之碎裂的人。
江淮序伸出手,指尖颤抖,轻轻触碰那冰凉的棺木。
触感传来,真实,冰冷,绝望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轻声唤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臣……来接您了。”
话音刚落,心口剧痛再也压制不住。他猛地弯下腰,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鲜血,一口接一口,喷溅在黑色的棺木上,在玄色锦缎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猩红的花。
“太子妃!”云苓哭着上前搀扶。
百官哗然,不少人面露不忍。
谢孤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,却故作焦急:“快!传太医!皇嫂您节哀啊!保重凤体要紧!”
江淮序却仿佛听不见。他咳了许久,才勉强止住,用雪白的袖口擦去唇边血迹,那袖口瞬间染红一片。
他缓缓直起身,目光落在棺木上那些血迹上,又缓缓移向棺盖的缝隙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愕的举动——
他忽然上前一步,双手抵住棺盖边缘,似乎想将其推开!
“太子妃!不可!”周骁惊道,“殿下遗容……已损,恐惊凤驾!”
“让开。”江淮序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周骁一怔,竟被那眼神震慑,下意识退后一步。
谢孤明脸色一变,上前阻拦:“皇嫂!皇兄遗体不容惊扰!您这是……”
江淮序猛地转头看向他,那眼神冰寒刺骨,竟让谢孤明瞬间噤声。
“二皇子,”江淮序一字一句,“殿下是本宫的夫君。本宫要见他最后一面,有何不可?”
谢孤明噎住。于情于理,他都没有阻拦的理由。
江淮序不再看他,双手用力。棺盖并未钉死,竟被他缓缓推开一道缝隙。
一股混合着血腥、药草和腐败的气息,扑面而来。
棺内,一具穿着残破玄鳞甲的“遗体”静静躺着,面容果然如战报所说,破损严重,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纱,只能勉强看清轮廓。但那身铠甲,那身形,那佩剑……确与谢孤鸿一般无二。
江淮序的目光,却猛地落在“遗体”的耳后。
那里,本该有一颗极小的、深褐色的痣——是谢孤鸿幼时出痘留下的印记,位置隐秘,知道的人寥寥无几。
而棺中这具“遗体”的耳后……光滑平坦,什么都没有。
江淮序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心脏在那一瞬间,几乎停止跳动。
不是他。
这具尸体……不是谢孤鸿。
狂喜如惊涛骇浪,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与伪装。但下一秒,无边的恐惧又攥紧了他——若棺中不是谢孤鸿,那真正的谢孤鸿在哪里?是生是死?这瞒天过海之计,所谋为何?二皇子知道吗?李崇知道吗?
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。
他必须……必须立刻掩饰过去!
江淮序身体猛地一晃,仿佛承受不住开棺的冲击,脸色瞬间惨白如鬼,眼中最后一点光亮骤然熄灭。
他死死盯着棺中那陌生的“遗体”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然后,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,他仰头,喷出一大口鲜血。
血雾漫天。
素白的身影,如折翼的蝶,软软向后倒去。
“太子妃——!!!”
云苓的尖叫,百官的惊呼,谢孤明故作焦急的呼喊,周骁惊愕的眼神……一切声音,一切画面,瞬间远去。
黑暗,彻底吞没了他。
而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,江淮序染血的指尖,几不可察地,轻轻蜷缩了一下。
握住了袖中,那枚早已断裂的金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