逐电是他座下最快的千里马,但如此往返,仍是极大的消耗,何况明日便要奔赴沙场。
“殿下,您身系三军……”凌壹还想再劝。
“正因身系三军,有些事,才必须在走之前了结。”谢孤鸿转过身,目光如寒星,却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,“不必多言,备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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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夜时分,忘忧谷外。
月色朦胧,洒在寂静的山林间。谢孤鸿勒住“逐电”,将马拴在远处林间,独自一人步行至谷口阵法边缘。他没有触动机关,也没有试图闯入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之外,隔着夜色,望向谷中隐约可见的、暖阁窗户透出的微弱烛光。
听澜……应该睡了吧?晏先生定会让他好生休息。
他站了许久,夜露沾湿了他的衣摆和肩头,他也浑然未觉。明日之后,便是血火沙场,生死难料。也许这将是此生最后一次,离他这么近。
那些压抑了许久的话,那些在理智面前必须克制的情感,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,在他胸中冲撞嘶吼。
他向前一步,几乎贴在了那无形的阵法屏障上,对着那片寂静的黑暗,对着那点遥远的微光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、沙哑破碎的声音,低低地倾诉:
“听澜……”
“我……要走了。”
“北境很远,风沙很大,这一去,不知何时能归,不知……能否归。”
“三年之约,我从未忘。盛世之诺,刻骨铭心。我原想,待我扫平一切障碍,打造一个真正的海晏河清,便去接你回来,风风光光,弥补我所有的过错。”
“可是……北境的烽火烧得太快。我等不到三年后了。”
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的痛苦:
“听澜,对不起……我又要失约了。”
“我总想着,用我的方式对你好,护着你,哪怕你不喜欢,哪怕你恨我……可我从来没问过,你想要什么。我总是……自作主张。”
“现在,我可能连自作主张的机会……都没有了。”
夜风吹过山林,树叶沙沙作响,仿佛在应和着他无人听见的悲鸣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回不来……”
他闭上眼,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堤防,从眼角滑落,没入衣领,冰凉一片。
“别听我的。别忘了我。”
“好好活着,替我看一看……这江山最后的模样。”
“听澜……”
最后一声呼唤,轻得像叹息,消散在夜风里。
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,缓缓后退一步,准备转身,离开这片承载着他最后眷恋的土地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谷口的阵法,那层无形的屏障,忽然微微波动,然后,那扇寻常人难以寻觅的、隐藏在藤蔓后的竹制院门,从里面被轻轻推开了。
昏黄的烛光从门内流泻而出,勾勒出一个清瘦单薄、披着月白色外袍的身影。
江淮序扶着门框,脸色在烛光下依然苍白得透明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直直地看向站在门外、满脸泪痕未干、惊愕僵住的谢孤鸿。
四目相对,万籁俱寂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然后,江淮序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、眼含血丝、狼狈脆弱得不似太子的男人,看着他脸上未及掩饰的震惊与痛楚,心中最后那点犹豫与彷徨,如同晨雾般消散。
他轻轻吸了一口气,夜风微凉,让他单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但他的声音,却清晰而平稳地响起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:
“谢孤鸿。”
他第一次,连名带姓地叫他。
“你的江山,你自己回来看着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小步,踏出院门,站到了谢孤鸿面前。两人之间,只剩一步之遥。
烛光映照着他苍白却坚定的面容,他抬起头,直视着谢孤鸿那双瞬间涌起狂涛骇浪的眼眸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“我陪你。”
不是“我等你”,而是“我陪你”。
陪你面对烽火狼烟,陪你承担家国重任,陪你走过生死难关。
即使我无法亲赴沙场,我的精神,我的谋算,我的心意,与你同在。
谢孤鸿的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瞬冻结。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,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认的决意与微光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夜风拂过,卷起江淮序披散的发丝和单薄的衣角。
他看着他,忽然极轻地、几乎微不可察地,弯了弯唇角。
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,却像破开厚重云层的初阳,瞬间照亮了谢孤鸿眼中所有的黑暗与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