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谢孤鸿冒雨离开忘忧谷,已过去整整一日。谷中气氛压抑,连鸟雀的鸣叫都显得小心翼翼。江淮序自那夜睁眼到天明后,便一直靠在暖阁的榻上,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出神。云苓送来的药膳和汤粥,他只勉强用了小半,便摇头推开。
身体里的变化是清晰的。那股如影随形二十年的阴寒,如同退潮般远去,心口处虽仍觉空乏无力,却不再有冰冷刺骨、随时窒息的威胁。呼吸变得顺畅,指尖也慢慢有了温度。晏先生早晨来诊过脉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:“脉象虽弱,但平稳和缓,寒毒已除。接下来只需精心温补,切忌大喜大悲、劳累伤神,假以时日,恢复如常并非奢望。”
恢复如常。
这四个字,曾经是他遥不可及的梦。如今梦将成真,心头却被另一块巨石压着,沉甸甸的,透不过气。
枕边那封信,他看了又看,几乎能将每一个字背下来。谢孤鸿笔迹里的仓促与苍凉,像细密的针,反复刺扎着他刚刚复苏的心。御驾亲征,九死一生,马革裹尸……这些冰冷的词句,与他记忆中那个强势、执着、甚至有些可恨的身影重叠,却又撕裂出一个全然陌生、让他心口抽痛的谢孤鸿。
那个会在生死关头,说出“你若不在,我要这江山有何用”的痴人。
那个会为他一句拒绝,便亲身犯险攀爬悬崖的傻子。
那个守着他七日七夜,近乎崩溃,却将选择权交还给他的……夫君。
江淮序闭上眼,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信笺边缘。怨吗?还是怨的。可那怨恨的坚冰,在知晓他采药冒险的那一刻,在他七日不眠守护的感知里,在他这封近乎诀别的“忘了我”的信中,早已轰然崩塌,露出底下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的、汹涌的情感。
不是不恨他的独断专行,不是不气他的隐瞒欺骗。
只是……更怕他真的就此一去不回。
怕那雪地里的长跪成为永诀,怕那悬崖上的冒险成为绝响,怕那句“忘了我”成为他留给他最后的话语。
“太子妃,”凌贰端着一碗新煎的安神汤进来,见他神色怔忪,轻声劝道,“晏先生嘱咐,您心神损耗亦巨,需静养。北境之事,殿下自有决断,您……莫要过于忧思。”
江淮序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凌贰身上:“凌贰,你跟了殿下多久?”
凌贰微微一怔,答道:“自殿下开府,属下便在东宫当值,算来……已有八年。”
“在你眼中,殿下……是个怎样的人?”这个问题突兀而私人,但江淮序此刻,迫切地想从另一个角度,拼凑那个他好像从未真正理解过的谢孤鸿。
凌贰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谨慎措辞:“殿下……意志坚韧,杀伐决断,心思缜密,御下极严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了江淮序一眼,“但对待真正在意之人与事,却执着得近乎偏执。先皇后去后,殿下便很少真正信任什么人。直到……遇到您。”
他继续道:“去岁您中毒濒死,殿下守了三日三夜,水米未进,谁劝都不听。后来您提出三年之约离京,殿下每月初五雷打不动写信,那些信……都是殿下在批阅奏章至深夜后,独自在书房一字一句写的,不许任何人代笔。这次南下,得知您拒用江临风之血,殿下立即改道去采‘龙血竭’。断魂崖险峻,属下后来才知,殿下攀崖时绳索曾被落石割损大半,几乎坠海……回来后,殿下只字未提,只催促赶路。”
凌贰的声音平稳,却字字砸在江淮序心上。这些细节,是他不知道的。谢孤鸿从不解释,只会用行动,笨拙地、甚至是偏执地表达。
“他……”江淮序喉咙发干,“为何要亲自去?派高手去采,不也一样?”
“或许在殿下看来,不一样。”凌贰低声道,“关乎您性命之事,他大概……不相信任何人能做得比他更好,或者说,他不愿将这份风险假手他人。殿下他……缺乏安全感,尤其对在意的人。”
缺乏安全感。是因为幼年丧母,深宫倾轧吗?所以才会用强势和控制来掩盖内心的惶恐?所以才会在以为要失去时,做出那些极端的选择?
江淮序心中那片模糊的拼图,似乎清晰了一些。理解,并不代表完全原谅,但至少……让他心中的恨意,消散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疼惜和更深沉的忧虑。
“北境军情,究竟如何?”他换了个话题,语气严肃起来。
凌贰神色一凛:“最新消息,殿下已在返京途中,同时调令已发。京营五万精锐即日开拔,河南、山东两地驻军奉命北上驰援。然敌军势大,且蓄谋已久,北境防线多处被突破,朔方镇情势最危,守将战死,副将仍在苦苦支撑。西狄在陇右增兵,牵制我西线十万边军,使其无法东调。此战……艰难。”
江淮序靠在枕上,闭上眼,脑中飞快地运转。他前世所学历史与今世所阅典籍中的战例、地理、后勤知识交织闪现。北境地形、气候、敌我优劣、粮草补给线……一幅模糊的战争图景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。
“敌军二十万,看似势大,但北戎与西狄联军,必有主次,指挥协调绝非易事。北境天险多处,利于防守,不利久攻。关键在于稳住阵脚,守住几处关键隘口,消耗敌军锐气,同时断其粮道,待其疲敝,再寻机反击。”他低声自语,更像是在梳理思路,“殿下御驾亲征,可提振士气,但亦会成众矢之的。需有万全护卫,更需有得力将领在前冲锋陷阵,不可轻易涉险……”
他忽然睁开眼,看向凌贰:“安国公……我父亲,他可知此事?他有何打算?”
凌贰点头:“安国公已知晓。国公爷当年亦是北境名将,听闻军情,忧心忡忡,今晨已与晏先生商议,意欲待您情况再稳定些,便启程返京,看能否以老迈之躯,为朝廷、为殿下略尽绵力。”
父亲也要去?江淮序心下一紧。父亲年事已高,当年旧伤不少,此去北境凶险……
但他也明白,父亲骨子里流的是武将的血,国难当头,他不可能安坐江南。
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。所有人都将奔赴战场,为了家国天下,去搏命,去厮杀。唯有他,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,孱弱不堪,连这暖阁都走不出去,只能在这里空自忧心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颓然地靠回去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。
他能为谢孤鸿做什么?除了这刚刚捡回来的、不知能支撑多久的性命,除了那些或许有用的纸上谈兵,他还能给他什么?
那句“忘了我,好好活下去”,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又像一把淬火的刀,反复凌迟着他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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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十七,夜。
谢孤鸿星夜兼程,已于傍晚时分赶回京城。他没有回东宫,而是直接入宫,于武英殿连夜召集群臣,部署出征事宜。调兵遣将,筹集粮草,安抚朝野,稳定后方……千头万绪,直至深夜方才暂歇。
然而,他并未歇息。屏退左右后,他独自站在殿中巨大的北境舆图前,目光沉沉地落在朔方、云中那几个被朱砂重重圈出的点上。指尖拂过图纸上蜿蜒的山河界线,最终停在代表江南的大片区域。
听澜……
他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苍白脆弱、却带着惊人韧性的脸,浮现出他昏迷中痛苦的蹙眉,浮现出他醒来时那平静却疏离的眼神。
他给他的信,他看了吗?他会怎么想?会恨他的不告而别,还是……真的会试着忘了他?
心口传来一阵闷痛,比任何旧伤都难以忍受。他忽然觉得,这偌大的宫殿,空荡得可怕。没有那个人清浅的呼吸,没有那偶尔落子的脆响,没有那带着药香的、若有若无的气息……这里,只是一座华丽的囚笼。
“凌壹。”他低声唤道。
伤势未愈却坚持随侍在侧的凌壹无声出现:“殿下。”
“江南……可有新消息?”谢孤鸿没有回头。
“半个时辰前刚收到飞鸽传书。太子妃已清醒,晏先生诊断寒毒已除,只需静养。太子妃……询问了北境军情,并与安国公有过交谈。安国公有心返京效力。”凌壹言简意赅。
他清醒了……还关心军情。谢孤鸿心中稍慰,但随即又被更深的不舍与担忧淹没。他身体那么弱,怎能再劳心?
“传令加派往忘忧谷的人手,务必确保安全。再……让凌贰每日详细记录他的脉案饮食,快马送来。”谢孤鸿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“明日卯时大军开拔。今夜……孤要再去一趟江南。”
凌壹猛地抬头:“殿下!明日出征,今夜还需最后检阅将士、祭祀告天,您……”
“来得及。”谢孤鸿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孤骑‘逐电’去,天亮前赶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