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玄宗里没人喜欢洛昭昭。
这丫头生得极惹眼——眉毛细长却带着股野气，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，可偏生总爱做些捣蛋事。要么把师兄的剑穗偷偷换成草绳，要么在师姐的胭脂盒里掺点香灰，要么将讲经堂的蒲团底下藏几只癞蛤蟆。师兄师姐们气得牙痒，都想抓住她狠狠教训一顿，可每次都差那么一点儿。她反而挑着眉笑，嘴角噙着漫不经心的弧度，一副“我就是故意的，你能奈我何”的样子。
师兄弟们私下议论，都说这丫头骨子里透着桀骜难驯，明明只是个灵根残缺、十年都停留在炼气初期的杂役，却偏偏不肯低头。他们避之不及，却也无人深思——为何一个“废柴”，每次恶作剧后总能全身而退，连筑基期的弟子都逮不住她。
更无人知晓，每当深夜人静，这个白日里嬉皮笑脸、惹是生非的小杂役，会独自坐在后山那片幽深的湖边。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肩头，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袖筒里那枚边缘已磨得温润的旧玉佩。那时她眼底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十年未散的寒意，冻得连湖面泛起的夜雾都仿佛要凝结成霜。
玉佩是姐姐洛霜留下的。
十年前，她和姐姐还是天玄宗最不起眼的外门弟子。姐妹二人住在后山脚下简陋的木屋里，每日需完成砍柴、采药、清扫的杂役活计，才能换取微薄的修炼资源。姐姐天赋寻常，修炼进展缓慢，却心思纯善，总是将省下来的半块灵石塞进昭昭手里，柔声说：“倾儿，你天赋比姐姐好，要好生修炼。”
洛昭昭那时还叫洛倾。洛霜总爱摸着她的头，眼里盛着温柔的波光：“等倾儿筑基了，姐姐就能放心了。”
一切的转折，发生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。
那日宗门后山的悬崖边，一株罕见的月见草即将成熟。姐妹二人天未亮便出发，想赶在其他弟子之前采得灵草。洛霜在崖壁的缝隙间小心攀爬，昭昭在下方紧张地望着。忽然，洛霜脚下一滑，险些坠落，慌乱中抓住崖边突出的石块，却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。
她小心取出，竟是一枚莹白如玉的丹药。丹身通透，隐有流光浮动，周遭萦绕着温润纯净的仙泽——正是传说中的仙元丹，能助修士稳固根基、突破瓶颈，甚至有一丝凝聚元婴的契机。这等宝物，莫说外门弟子，便是内门长老见了也要眼红。只是此丹被施了上古敛息咒，寻常修士难以察觉其灵力波动，唯有贴近时才能感受到那若有似无的仙泽。
洛霜脸色瞬间白了，她迅速将丹药藏入怀中，对下方的昭昭比了个噤声的手势。回到木屋，她拴紧门栓，在昏暗的油灯下取出丹药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倾儿，这丹来路不明，但仙泽纯净，绝非邪物。只是它灵力太强，我需以自身灵力日夜温养压制，否则定会暴露。等你筑基之时，我将它融入你的灵根，助你突破瓶颈——在此之前，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。”
昭昭那时才九岁，看着姐姐郑重其事的模样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她只是隐约觉得，姐姐握着丹药的手，在微微发抖。
这份隐秘的期许，终究没能藏住。
仙元丹的敛息咒因洛霜灵力耗尽而逐渐失效，一丝精纯的仙泽悄然外泄。这仙泽对高阶修士而言，犹如暗夜中的萤火，起初微弱难辨，直到三日后才被戒律堂的灵犀罗盘捕捉到异常。风声，早已漏进了某些人的耳中。
三日后，夜黑风高。
木屋外突然火光通明，杂乱的脚步声将姐妹二人从睡梦中惊醒。洛霜猛地坐起，将昭昭护在身后，透过门缝，她看见外面影影绰绰，竟围了七八名执事弟子，为首的是戒律堂的王长老与丹鼎阁的刘长老。
“洛氏姐妹，私藏魔道邪丹，炼制禁术，意图颠覆宗门！”王长老的声音冷硬如铁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他身后的刘长老适时补充：“此丹灵力诡异，恐是采阴补阳的邪物，若不销毁，必成大患！”
洛霜脸色煞白，回头看了一眼懵懂的昭昭，咬牙低语：“倾儿，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，你都不要出声，找机会……逃。”
“姐姐……”昭昭抓住她的衣袖，声音发颤。
门被粗暴地踹开。火光涌进狭小的屋内，映出长老们面无表情的脸。王长老目光如电，直射向洛霜怀中：“交出邪丹！念在你二人年幼，或许能饶你们不死！”
洛霜将昭昭死死挡在身后，挺直脊背：“长老明鉴，我们姐妹从未见过什么仙元丹，定是有人诬陷！”
“冥顽不灵！”刘长老冷笑，袖中飞出一面铜镜，镜光扫过屋内，最终定格在洛霜怀中——那里，仙泽虽被尽力掩盖，仍有一缕微光透出。
“证据确凿，还敢狡辩！”王长老眼中贪光一闪而逝，却很快被伪装的愤怒覆盖，“此丹灵力阴邪，定是魔道余孽所留！你们私藏禁物，与魔道勾结，罪该万死！拿下！”
数名弟子持剑上前。洛霜知道今日无法善了，她忽然转身，用尽全身力气将昭昭推向后方破旧的窗户，嘶声喊道：“跑！倾儿，快跑！”
几乎同时，她怀中的仙元丹因灵力激荡而光华大盛，莹白的光芒照亮了她绝望而坚定的脸。她将丹药取出，毫不犹豫地塞进还没来得及爬出窗户的昭昭嘴里，指尖死死扣着昭昭的手腕，那温度烫得灼人。
“吞下去！别吐出来！”洛霜的声音碎在喉咙里，眼中泪光混合着决绝，“倾儿，记住，别信任何人……一定要好好活着！”
昭昭被迫咽下丹药，那丹丸滚烫，顺着喉咙滑下，磅礴的灵力瞬间在体内炸开。她眼睁睁看着，王长老手中的长剑，带着凌厉的杀意，刺穿了姐姐的丹田。
鲜血，顺着银亮的剑刃汩汩淌下，染红了姐姐素白的裙摆，也染红了昭昭的双眼。
洛霜疼得浑身剧烈颤抖，却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回头看了昭昭一眼。那一眼，包含了太多不舍、嘱托，和未说出口的爱。然后，她的手重重垂落，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，缓缓闭上，再也没睁开过。
昭昭僵在原地，喉咙被丹药和巨大的悲恸堵住，连哭都发不出声。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，空荡荡的，疼得四肢百骸都在颤，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。
那些长老见仙元丹被昭昭吞下，眼中贪光更盛，再无半点遮掩。“这丫头体内有仙元丹！快抓住她，剖丹夺宝！”王长老厉声喝道，仿佛眼前不是两条人命，只是两只碍事的蝼蚁。他故意曲解仙元丹的灵力为“邪力”，实则是想将此丹据为己有——毕竟仙元丹乃无主之物，若以“邪丹”之名夺取，既能掩人耳目，又能名正言顺地私吞。
数柄长剑带着淬炼过的杀气，朝她刺来。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。昭昭吓得浑身抖如筛糠，却在剑刃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，体内那枚仙元丹骤然爆发！
轰——！
莹白的光晕自她体内迸发，瞬间裹住她瘦小的身躯。一股磅礴浩荡的力量以她为中心，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。围上来的弟子首当其冲，被狠狠震飞，撞在木屋的梁柱、墙壁上，骨骼碎裂声与惨叫声混杂在一起。连王、刘两位长老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逼得倒退数步，面色惊疑不定。
光晕中，昭昭什么都听不见，只看得到姐姐倒在血泊中的身影。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，不顾一切地扑到姐姐身边，颤抖着，试图将洛霜背起来。姐姐的身体还有余温，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襟，那温热的、黏腻的触感，让她眼眶酸胀得几乎炸裂，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。
她不能哭。姐姐让她活着。
借着光晕未散的余波，昭昭背起洛霜，脚步踉跄，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，拼尽全力冲出了摇摇欲坠的木屋。她记得姐姐曾说过，后山寒江有一处隐秘的水洞，是外门弟子无人知晓的禁地。她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狂奔，最终抱着姐姐的身体，直直坠入冰冷的江水中。
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住她，刺骨的寒意让她一个激灵。她死死咬着牙，一只手紧紧搂着背上的姐姐，另一只手胡乱划水。身后传来修士们气急败坏的怒骂与搜寻声，渐渐被江水吞没。
江水湍急，带着她不知漂了多久。灵力耗尽，悲痛交加，昭昭的意识终于沉入黑暗。
再次恢复知觉时，她趴在一处荒凉的石滩上。晨光熹微，江水在身侧呜咽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猛地惊醒，慌乱地爬起来四处张望。
身边，空无一人。只有被江水冲上来的枯枝败叶，和嶙峋的怪石。
姐姐的身影不见了。
昭昭的心瞬间沉入冰窟。她沿着荒滩疯了似的寻找，从清晨找到日暮，嗓子喊得嘶哑出血，回应她的只有江风凄厉的呜咽。荒滩上只有她深深浅浅的脚印，连姐姐的一片衣角，一根发丝都没找到。
夜幕彻底落下时，她终于撑不住，瘫坐在冰冷的滩涂上。手里紧紧攥着的，是姐姐唯一留下的、系在玉佩上的旧穗子，早已被血和江水浸染得看不清原色。
心口的疼与恨，像两条毒蛇，交织着啃噬她的五脏六腑。她跪在滩边，指甲深深抠进湿冷黏腻的泥土里，泪水混着泥沙滚落，在脸上冲出污浊的沟壑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对着黑暗的江水，声音嘶哑得不成调，“我会活着……我一定会变强……那些害你的人，我一个都不会放过……我要他们，血债血偿！”
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，浸透了血与恨。
她咬着牙，刚用尽力气撑起身子，忽然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，落在了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