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一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,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。
洛昭昭猛地转身,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如幼狼,抬手就想挥拳反击。可连日逃亡、悲痛欲绝、灵力紊乱,早已耗尽了她的力气,拳头刚抬起来就软软垂了下去。
“你是谁?!”她声音沙哑,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,死死盯着眼前的人——对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毫不起眼的灰袍,面容被宽大的兜帽遮住大半,只能看到下巴上一缕花白的胡须,“是那些长老派来追杀我的?”
“我是天玄宗的老执事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沙哑低沉,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能让人稍稍安定的沉稳,“我找了你两天,终于在这儿找到你了。”
“天玄宗的人……”洛昭昭瞳孔骤缩,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,手悄悄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原本挂着姐姐给她防身的短刀,此刻却空空如也,不知遗落在江中何处。
她紧抿着苍白的唇,没有说话,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挺直脊背,警惕地盯着他,像一只伤痕累累却仍龇着牙、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的幼兽。眼中的杀意和戒备,浓得化不开。“要杀就杀,不必废话。我就算做鬼,也绝不会放过你们!”
老执事静默地看了她片刻,缓缓抬手,掀开了遮面的兜帽。
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。皮肤黝黑粗糙,是常年奔波劳碌的痕迹。但那双眼睛,却清亮异常,仿佛能洞穿人心,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她。
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”老执事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若我想动手,你现在根本没机会站在这儿跟我说话。”
昭昭死死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伪、贪婪或算计。可没有。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以及……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,像怜悯,又像是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宿命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她声音颤抖,除了恨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、走投无路后的微弱渴望——渴望这不是又一个敌人,渴望这黑暗里,能有一点点光,哪怕只是利用。
老执事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道:“你想报仇,对吗?”
昭昭浑身一颤,攥着玉佩穗子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那些长老,”老执事继续道,声音压低了几分,带着某种共同的秘密意味,“他们不止害了你们姐妹。这些年,中饱私囊、欺压弟子、排除异己的事,他们做得不少。宗门外表光鲜,内里早已被蛀空。我……早就想收拾他们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昭昭紧绷如弦的神情:“但我一个人,力量不够。我需要一个……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助力。”
昭昭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“跟我回天玄宗。”老执事抛出了诱饵,也是唯一的生路,“我可以帮你伪造身份,安排你进外门做杂役,提供基础的修炼资源,让你在宗里平安活下去。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,不管你想怎么对付那些人,我都不会拦着。”
他向前微微倾身,目光锐利如刀,声音沉缓而有力,一字一句砸进昭昭心里:
“甚至——我可以帮你。”
“帮我?”昭昭艰难地重复,眼中血色未退。
“帮你复仇。”老执事说得清晰无比,“但不是现在。你现在回去,是送死。”
他从怀中,缓缓掏出一个漆黑的小瓷瓶,瓶身没有任何花纹,透着股古朴的气息。他将瓷瓶放在掌心,递到昭昭面前。
“这里面是一枚‘封灵丹’。”
老执事解释道,声音里带着郑重的警告:“服下后,它能暂时封住你体内仙元丹的大部分灵力波动,让你在别人眼里,就像一个真正的、灵根残缺的人。你修炼时吸纳的灵气会不断‘流失’,表现出来的修为,永远只能停留在炼气初期,甚至更糟。这是唯一能让你在天玄宗活下去的办法——长老们绝不会在意一个‘废柴杂役’,更不会想到仙元丹会在你体内。”
他的手指枯瘦,却异常稳定地托着瓷瓶:“这封印,会一直持续到你突破元婴期。届时,封印会自动失效,你便可自行掌控气息,无需再伪装。”
“但在此之前,”老执事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,几乎要将昭昭刺穿,“必须藏起所有锋芒!绝不能暴露一丝一毫的真实修为和实力!否则,一旦引起那些长老的注意,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剖开你的丹田,取出仙元丹。不仅报不了仇,你立刻就会步你姐姐的后尘,死无全尸!”
每一个字,都冰冷如刀,切割着昭昭的神经。
回天玄宗?回到那个杀死姐姐的虎狼窝?伪装成一个废人,在仇人眼皮底下生活?
危险,疯狂,无异于刀尖舔血。
可是……不回去,她一个九岁的孩子,身怀异宝,能逃到哪里?天下之大,何处不是弱肉强食?没有资源,没有庇护,没有功法,她如何修炼?如何变强?如何报仇?更何况,长老们定会对外宣称她“勾结魔道、畏罪潜逃”,届时天下修士皆会对她喊打喊杀——唯有回到天玄宗,伪装成废人,才能利用宗门的资源暗中修炼,同时监视长老们的动向。
姐姐临死前的眼睛,那无尽的嘱托,在她脑海中灼烧。
好好活着。
变强。
报仇。
昭昭看着那漆黑的瓷瓶,又抬头看向老执事平静无波的脸。眼里翻涌着剧烈的挣扎、疑虑、恐惧,以及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最终,她伸出沾满泥污、仍在微微颤抖的手,接过了瓷瓶。
指尖触及瓶身的冰凉。
她拔开塞子,看也没看,仰头将瓶中那枚褐色丹药吞了下去。
丹药入喉即化,一股奇异的清凉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,随即丹田处传来隐隐的束缚感,体内原本奔腾的仙元丹之力,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、压制,渐渐沉寂下去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世上再无那个被姐姐唤作“倾儿”、对未来尚存天真幻想的洛倾。
只有洛昭昭。
一个背负血仇、吞下封印、重返龙潭虎穴,必须蛰伏待发的洛昭昭。
老执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伸出手:“还能走吗?我们先离开这里。”
昭昭将空瓷瓶紧紧攥在手心,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她避开老执事的手,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,用尽力气点了点头,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软弱,被彻底冰封。
老执事不再多言,转身带路。昭昭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踉跄,却再也没有回头看过那片吞噬了姐姐的江水。
寒风卷起滩上的沙尘,迷了人眼。
漫长的十年,就此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