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玄宗的清晨,总裹着一层散不开的薄雾,氤氲在山峦殿宇之间,将朱墙碧瓦晕染得朦胧而静谧。
后山蜿蜒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打得湿滑,洛昭昭拖着一把比她人还高出半头的旧扫帚,慢悠悠地晃着。她穿着洗得发白、甚至打了两个补丁的灰布杂役服,宽大的袖口用麻绳扎起,头发只用一根随手扯来的草绳随意束在脑后,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颊边,被晨雾濡湿。
扫帚划过潮湿的石板,发出单调的“沙沙”声,惊起几只停在路边石栏上打盹的灰雀,“扑棱棱”飞入雾中。
日子似乎和过去无数个清晨没什么不同。十年了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天玄宗的‘老炼气’吗!”
一道尖细刺耳、满是毫不掩饰戏谑的嗓音,陡然自身后传来,打破了晨间的宁静。
洛昭昭握着扫帚柄的手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,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木柄纹理里,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。但她握着扫帚的动作没停,甚至连肩膀晃动的节奏都没有变。
她认得这个声音——外门弟子张磊,有个在内门当管事的远房表舅,靠着关系塞进来,仗着筑基初期的修为和那点浅薄背景,最爱带着三两个跟班在外门横行,而嘲讽欺凌她这个“著名废柴”,更是他们日常的乐子之一。
她没有回头,仿佛没听见。只是低着头,慢悠悠地将被夜风吹到路中央的几片银杏叶归拢,扫帚尖仔细地将叶片拨到一处,堆成一个小小的、规整的圆锥。
忍。这个字,在过去三千多个日夜里,早已刻入她的骨髓。起初是不得不忍,后来是习惯性忍耐,再后来,忍耐成了她最坚硬的壳。张磊之流,不过是壳外烦人的蚊蝇,嗡嗡叫嚣,却连让她心绪波动一下都难。
“啧啧,让我算算啊,”另一个跟班凑上前来,故意用肩膀撞了撞洛昭昭的胳膊。昭昭身子微微一歪,手中扫帚却稳得很,连片叶子都没扫歪。那跟班见她没反应,越发来劲,“入门十年,还是炼气期二层,洛昭昭,你这修为真是‘不忘初心’啊!不过话说回来,边修炼边漏灵气,能保持住也不容易,总比彻底变成凡人之躯强点嘛,哈哈!”
哄笑声在薄雾里荡开。
洛昭昭依旧没抬眼,只专注地看着地面。心里一片冰封的湖,连丝涟漪都懒得泛起。趋炎附势,捧高踩低,不过是人性最寻常的恶,与当年那些道貌岸然、为夺丹杀人的长老相比,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。跟他们置气?掉价。
张磊见她这副油盐不进、彻底无视他们的模样,心头火起。他上前一步,抬脚就踹散了昭昭刚扫好的、那堆在他看来无比碍眼的叶堆。枯黄的银杏叶四散飞溅,有几片沾上了昭昭洗得发白的裤脚。
“装什么聋子?灵根残缺的废物,连跟我们说话的资格都没有!”张磊逼近一步,试图用身高和修为带来的压迫感让眼前这个始终垂着头的丫头屈服,“见了师兄不知道行礼问安?杂役房的管事就是这么教你的规矩?”
洛昭昭终于直起身。
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动作慢条斯理。然后,她抬起头,看向张磊。晨雾在她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,让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看起来湿漉漉的,少了平日的野气,却多了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。
她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抹弧度,那笑容很淡,带着点漫不经心,又似乎藏着针尖般的嘲弄。
“张师兄这筑基初期的修为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薄雾,“听说去年,令尊特意托人,给丹鼎阁的刘长老送去了三箱品相极佳的百年老山参?”
话音落下,空气瞬间凝固。
张磊脸上的得意和凶悍猛地僵住,随即涨成猪肝色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。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是凭自己日夜苦修、感悟天道才突破的!你个灵根残缺的废物懂什么修仙!”
洛昭昭歪了歪头,脸上那点浅淡的笑容未变,眼神里的嘲弄却更明显了。“凭实力?”她轻轻重复,扫帚杆在掌心转了个圈,“那张师兄敢不敢跟我比一场?不用灵力,就最基础的拳脚功夫。输的人……从这儿,爬着出后山门,如何?”
张磊一愣。
不用灵力?这废物难道以为,不用灵力她就能赢?他虽靠资源堆砌,好歹也是正经筑基,身体经过灵气淬炼,岂是她一个“漏气”的炼气初期能比的?
张磊心思急转,觉得这简直是送上门让他立威的机会。他刚要咧嘴答应,却见洛昭昭忽然视线越过他肩膀,朝着他身后不远处,脸上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恭敬,扬声喊道:“李长老!您今日怎么有空来后山巡视?”
李长老?负责外门戒律、素来严厉古板的李长老?
张磊心里“咯噔”一声,做贼心虚之下,下意识猛地回头望去——雾气缭绕,青石路蜿蜒入林,哪有什么李长老的影子?
就在他回头的刹那,洛昭昭动了。
她脚腕极其灵活地一勾,手中那柄看起来笨重的旧扫帚,被她当成棍子般,“啪”一声脆响,精准无比地抽在张磊毫无防备的膝盖窝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