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昭昭握着扫帚柄的手,倏然一顿,指节微微泛白。一股寒意,顺着脊椎悄然爬升。
她维持着蹲姿,慢慢转过身。
沈砚。
天玄宗这一代弟子中公认的翘楚,内门核心弟子,年纪轻轻便已筑基后期,距结丹仅一步之遥。更重要的是,他心思缜密,观察力敏锐得可怕。此刻,他正站在不远另一棵银杏树下,一袭青衫被湖风微微掀起衣袂,手中那柄标志性的、剑鞘上刻有繁复银纹的长剑泛着幽冷的微光。他的目光,没有看湖边的混乱,也没有看惊魂未定的小弟子,而是精准地、带着探究地,落在她微微蜷起、还没来得及完全放开的右手上。
那目光并不凌厉,却像一张细密无形的网,悄无声息地兜头罩下。
他怎么在这里?什么时候来的?看到了多少?
无数念头在脑中飞旋,面上却绝不能露分毫。洛昭昭几乎是在转头的同时,脸上就已堆起了那副惯有的、带着点痞气和满不在乎的笑容,眼神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茫然和讶异。
“沈师兄?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轻松,“您可别拿我开玩笑了。就我这点本事,灵根残缺,修炼十年还是个炼气初期,连只山鸡都抓不稳,哪有那能耐打中水妖?许是那水妖自己动作太大,没站稳,或者……湖边石子滑?”
她飞快地扫了沈砚一眼,又立刻移开目光,看向湖边,藏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。沈砚和那些长老不同,他太年轻,太耀眼,也太聪明。和这样的人打交道,多说多错。
沈砚没说话,只是盯着她看了两秒。那目光深邃,仿佛沉静的寒潭。时间像是被拉长了,每一息都格外难熬。洛昭昭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僵硬。
就在她以为沈砚会继续追问时,他却突然移开了目光,转向湖边那片狼藉。他的侧脸线条冷峻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:
“别在湖边待太久。近日后山不甚太平,低阶妖兽异动较往常频繁,你修为低微,小心些。”
话音落下,他甚至没等洛昭昭回应,便转身,青衫身影很快隐入湖畔垂柳交织的阴影之中,消失不见。
洛昭昭站在原地,直到确认那道令人压迫的气息彻底远去,才几不可闻地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。她蹲下身,假装系松开的草绳鞋带,手指却触到地上冰凉的砂石。她捡起刚才被自己“无意”踢飞到脚边的一颗小石子,紧紧攥在手心。粗糙坚硬的触感,带着阳光炙烤后的余温,一点点传递到掌心,让方才因紧张而有些混乱的心绪,渐渐平复下来。
冲动是魔鬼。她刚才差点就犯了忌。沈砚的出现,是个严厉的警告。
湖边传来弟子们劫后余生的欢呼和议论声。原来在她与沈砚短暂对峙之时,其他惊魂初定的弟子,已经趁水妖因前肢受创而行动迟缓的间隙,一拥而上,用木剑和基础困缚符箓,勉强将那碧水妖制住。
洛昭昭站起身,瞥了一眼那群鲜活却稚嫩的少年少女,又望向波光粼粼、此刻已恢复平静的湖面。阳光碎金般洒在水上,晃得人有些眼晕。
一片金黄的银杏叶,被风从枝头摘下,打着旋儿,悠悠飘落到她脚边。
她弯腰捡起。叶片完整,脉络清晰,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、透明的金黄色,边缘微微卷曲。
指尖轻轻抚过叶片清晰的纹路,触感细腻而脆弱。
毫无预兆地,一段遥远而温暖的记忆,撞开冰封的心防,涌了上来。
也是这样的秋天,在金黄的落叶堆满破旧小院的时节。姐姐阿霜总会用一把比她人还高的竹扫帚,耐心地将落叶扫成一座座小小的、蓬松的山丘。然后笑着朝她招手:“倾儿,快来!”
她就会欢呼着扑过去,和姐姐一起在散发着干爽清香的叶堆里打滚。姐姐还会挑拣最完整、最漂亮的叶子,灵巧地编织成小帽子、小蝴蝶,戴在她头上,别在她衣襟,然后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,眼里盛满温柔的笑意:“咱们倾儿戴这个,真像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,好看极了。”
“倾儿,你这招‘流云手’练得歪歪扭扭,以后怎么保护姐姐呀?”姐姐偶尔督促她练习最基础的拳脚时,总会一边轻轻纠正她的姿势,一边笑着调侃。
而她,总会耍赖地扑进姐姐怀里,蹭着姐姐温暖柔软的衣襟,噘着嘴撒娇:“我才不要保护姐姐呢!我要姐姐永远保护我!姐姐最厉害了!”
那时以为,日子会一直那样平淡而温暖地过下去。
“姐姐……”无声的呢喃在心底滚过。
眼眶倏地一热。
她猛地垂下眼睑,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迅速接住那点猝不及防的湿意。然后飞快地眨了眨眼,用力将那即将滚落的泪珠逼了回去,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的冰潭。
不能哭。眼泪是软弱的象征。
然而,就在那点温热的回忆即将被重新冰封的刹那——
一股刺骨的、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,毫无征兆地从经脉最深处猛地钻了出来!像无数根淬了冰的钢针,同时狠狠扎进四肢百骸,瞬间穿透皮肉,直刺骨髓!
“呃……!”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逸出唇边。
洛昭昭身体剧烈地一晃,差点站立不稳。方才因回忆而泛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温热,瞬间被这股狂暴的寒意冲击得支离破碎,消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,是迅速蔓延开来的、冻彻灵魂的冰冷与剧痛。
“该死……偏偏是现在……”她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低骂,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,但冷汗刚冒出,就在皮肤表面凝结成一层细密的、肉眼可见的白色冰晶。
寒毒,发作了。
而且来势汹汹。
她不敢再停留,强忍着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痛楚和冰冷,踉跄着转身,以最快的速度躲进湖边假山群嶙峋的阴影之后。粗粝冰冷的岩石贴上后背,传来一丝白日阳光残留的、微乎其微的暖意,但瞬间就被体内翻涌咆哮的寒毒吞噬殆尽。
她蜷缩着身体,背靠假山,滑坐在地。双手死死抱住膝盖,将脸埋进臂弯。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,发出清晰的“咯咯”声。
三年前,为了更快提升修为,早日突破到结丹期,她冒险修炼了半部偶然得来的、残缺不全的《玄冰诀》。此功法威力极大,但需极寒灵力催动。她别无他法,只能强行调动体内被“封灵丹”重重压制的仙元丹本源之力,模拟、转化出《玄冰诀》所需的极寒属性灵力,以此冲击瓶颈。
那次冲击,她成功了。修为悄然突破至结丹初期。
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。
《玄冰诀》残缺不全,强行修炼导致大量至寒灵力失控,侵入经脉肺腑,凝成无法驱散的寒毒,落下病根。此后每隔一段时间,寒毒便会发作,发作时浑身冰冷刺骨,经脉如被冰刃切割,痛不欲生。且发作间隔越来越短,痛苦一次甚于一次。她试过许多方法,服用过不少驱寒丹药,都收效甚微。
这寒毒,成了她蛰伏路上,除却伪装之外,另一重随时可能致命的枷锁。
“呼……哈……呼……”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试图用呼吸调整,但呼出的气息瞬间在空气中凝结成团团白雾。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飞速下降,手脚开始麻木,意识也开始因极致的寒冷和疼痛而有些模糊。
再这样下去……不等那些长老发现她、对她下手,她恐怕就要先被这日益猛烈的寒毒活活折磨死,或者在某次发作时失控暴露!
绝望,混合着剧痛,一点点啃噬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