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钟声,厚重而悠长,自山顶的钟楼层层荡开,惊散了最后一丝眷恋山巅的薄雾。
洛昭昭才慢悠悠地晃到外门修炼场。场地位于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地上,以青石板铺就,四周立着些修炼用的木桩、石锁,此刻已黑压压站满了弟子。青灰色的统一道袍在晨风中翻涌,远远望去,像一片起伏不定、缺乏生气的麦浪。
她耷拉着眼皮,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似的惺忪(当然是装的),找了个最偏僻、最靠近角落阴影的位置站定,努力将自己缩进人群的边缘,降低存在感。
刚站好,一道严厉的目光就如实质般扫了过来,精准地钉在她身上。
负责今日基础授课的李长老,是个面容古板、法令纹深刻的老者,此刻正皱着两道灰白的浓眉,毫不掩饰眼神中的嫌弃与不耐:“洛昭昭!又是你最后一个到!整日懒散懈怠,成何体统!”
修炼场瞬间安静了些许,许多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投向角落。
洛昭昭立刻垂下头,肩膀微微缩起,做出惶恐不安的样子,手指却在宽大的袖口中,悄悄掐了一个极其简易、几乎不引动灵气的干扰诀——这是她十年来自创的、专门用于伪装修炼失败的小把戏之一。
“今日温习《基础吐纳诀》!”李长老不再看她,转向众弟子,声音洪亮,“引气入体,乃修行之始,根基不牢,地动山摇!所有人,凝神静气,感悟周身灵气,循法引之!”
弟子们齐声应“是”,随即纷纷闭目盘坐,调整呼吸。
洛昭昭也跟着盘膝坐下,装模作样地摆好姿势。当所有人都沉浸于吐纳之时,她悄然运转体内那被“封灵丹”层层束缚、却依然浩瀚如海的仙元丹本源之力。只不过,这股力量并非向外吸纳,而是在她精细到极致的操控下,于周身主要经脉中模拟出“引气”的流动,然后——在即将完成周天循环、汇入丹田的前一瞬,故意让这股模拟的灵力流在某个无关紧要的旁支经脉处猛地“打转”、“紊乱”,接着如同溃堤之水般,从几处无关紧要的穴道“泄”了出去。
“噗——!”
一声不大不小、明显是气息走岔的闷响,从她所在角落传出。同时,她周身尺许范围内的空气,因这人为制造的“灵力泄漏”而产生一阵明显的紊乱波动,甚至带起了几点微尘。
这动静在安静专注的修炼场中,显得格外突兀。
李长老猛地睁开眼,目光如电射来,脸色瞬间沉了下去:“洛昭昭!又是你!”
周围立刻响起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嗤笑声、低语声。
洛昭昭像是被吓到,猛地“回神”,慌忙调整呼吸,却故意显得手忙脚乱,用力过猛,导致气息更加不顺,剧烈地呛咳起来,脸涨得通红,眼泪都憋了出来(这次倒有几分是真的,憋的):“对、对不起长老……我、我太紧张了……这灵气它、它不听使唤……”
拙劣的表演,配合她十年不变的“废柴”名头,效果出奇地好。
“哈哈……”这次哄笑声没能忍住,在修炼场各个角落炸开。
李长老气得胡子都在抖,指着她,半晌说不出话,最后只能重重一甩袖袍:“罢了!罢了!朽木不可雕也!你自己在旁边慢慢练,莫要再影响其他弟子潜心修行!”
“是……是,长老。”洛昭昭低着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和额头逼出的细汗,声音细若蚊蚋。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被人喜欢,会引来关注和探究。而被人厌弃、被视为无可救药的废物,才是最好的保护色。这是她十年前吞下封灵丹那一刻,就明白的道理。十年来,她将这一点践行到了极致。
午时的日头正烈,烤得青石板都微微发烫。
宗内一批新入门不久、尚在炼气期的小弟子,在几位师兄师姐的带领下,聚在后山湖边进行实战试炼。目标是湖中偶尔出现、攻击性不强、适合新手练手的低阶水妖。
洛昭昭抱着一把新领的竹扫帚,蹲在离试炼场不远的一棵老柳树下,假装清理树根周围的落叶和杂草。她嘴里叼着根随手扯的甜草根,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,眼角余光,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嘈杂的试炼区域。
七八个年纪在十二到十五岁之间的小弟子,穿着略显宽大的崭新道袍,正手持未开锋的木剑,围着一只刚从湖里爬上岸、刚刚化形不久的低阶碧水妖。那水妖通体呈现半透明的碧绿色,灵力微弱。
可就是这样一只小妖,却让这群温室里长大的小弟子们如临大敌。他们大呼小叫,木剑挥舞得看似虎虎生风,实则章法全无,好几次都是自己人差点撞到一起。
洛昭昭默默数着他们挥剑的次数——已经第四十三次砍空了。她百无聊赖地吐出嚼得没味的草根,心里撇了撇嘴。
她收回目光,低下头,认真地用扫帚尖去拨弄柳树下的一堆落叶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姐姐的仇还没报,她绝不能在这种公开场合,因为任何原因暴露实力。低调,隐忍,像石头缝里的苔藓一样不起眼,才是生存之道。
然而,变故陡生。
那碧水妖似乎被小弟子们持续的攻击激怒了。它绿豆大的眼睛里凶光一闪,发出一声嘶哑难听的“嘶哈”声,原本缓慢甩动的长尾猛地绷直,如同一条蓄满力量的碧绿钢鞭,带着破风声,狠狠抽向离它最近、也是叫得最响的两个小弟子!
“小心!”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、像是领队的弟子惊呼。
但警告来得太迟。
“啊——!”“噗通!”“噗通!”
惨叫声与落水声几乎同时响起。那两个小弟子根本来不及反应,就被长尾扫中胸腹,剧痛传来,两人像断线的纸鸢般离地飞起,划过一道弧线,重重摔进两三丈外的湖水里,溅起老高的水花。
“救命!救……咕噜咕噜……命啊!”其中一个弟子显然不谙水性,在水里胡乱扑腾,呛了好几口水,脸色发白。
另一个年纪更小,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弟子,运气更差。他虽然没有落水,却被水妖顺势伸出的、带着蹼和利爪的前肢,死死按在了岸边的礁石上。后背重重撞上凹凸尖锐的石棱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水妖泛着寒光的利爪,就悬在他稚嫩的喉咙上方,指尖几乎要触及皮肤,冰冷的妖气和腥气扑面而来。
那小弟子吓傻了,脸色惨白如纸,眼睛瞪得极大,里面充满了纯粹的恐惧,连哭喊都忘了,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。周围其他弟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,一时竟无人上前施救。
眼看那利爪就要毫不留情地刺下——
蹲在柳树下的洛昭昭,瞳孔骤然收缩。
身体比意识更快。
她屈指,将指尖一直无意识捻着的一小粒湖边随处可见的碎石子弹了出去。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,更没有动用丝毫灵力,纯粹是肉身力量精确到毫厘的操控。那粒小石子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淡影,“嗒”一声轻响,精准无比地打在水妖那只按着小弟子、同时也是发力核心的前肢爪背关节处。
关节受袭,虽不重,却足以打断发力。
“嗷——!”水妖吃痛,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,利爪下意识地缩了回去。
那被按住的小弟子感觉到钳制一松,求生的本能爆发,不知哪来的力气,连滚带爬地从礁石上翻下,手脚并用地逃离岸边,直到瘫倒在远离水边的草地上,浑身湿透,抖得说不出话。
而洛昭昭,在石子脱手的瞬间,就已迅速收回手,仿佛只是拂了一下衣袖。她若无其事地低下头,将嘴里另一根草根吐掉,然后用扫帚更加“认真”地拨弄起柳树下那堆落叶,将它们扫成一个更圆的圈。
心跳,在胸腔里擂鼓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刚才那一瞬间,她冒了多大的风险。
“刚才那一下,力道算得挺准。”
清冷、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,自身后不远处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