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岑意传音又来时,南烛依旧沉浸在睡梦中。他极其迷糊且敷衍地回应对方,脑子里也就接受到了去六门月这一句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的大脑才完全清醒,原先忽略的话语霎时解封,重新出现在脑海中。
门主中了离魂散。
离魂散。
他记得朝慈宫似乎也有同种。
此物极毒,中者若不及时得解,一日内便可魂飞魄散,成为无用的干尸。
算了算了,那些都不重要。南烛想着起身,更衣梳发,收拾得干净利落,不到半刻钟就准备出门了。
银铃系在他透白的腕间,他缓缓走在殿中的林间小道,暗紫色的长袍于此格格不入,乍一看是碧色如春,隐匿中雾。
南烛考虑是否需要和楚年报备,可转念一想,他都走到大门口还没来阻拦,估计是默许了吧。
来往的仙鹤停歇在神殿郊外,距离不算近。因为要为这类鹤提供不受人打搅的清净,路程挺艰难,要不是他有些功力,怕是难登此地。
枝叶接连,浓密成荫。近处可以看见奇形怪状的参天大树,远处可闻潺潺水声,迷雾遮蔽,掩盖前方小道。
第三次返回原地之后,南烛用了心思。重新审视面前别无二致的地方。
明明他不是路痴,脑子也没病,怎么又又回来了?
数日的滋养迟钝了他素来的警惕,加上伤势并未完全愈合,南烛此刻才渐渐意识到不对劲。
叮。
叮叮。
他轻轻摇晃银铃,盯着其中似有似无的光点。
没有反应,很显然,这是一场幻境。
是什么时候致幻的?南烛迅速回忆,可从离开神殿起似乎都并无异常,一路上他都没有觉得任何不对。
那又能是谁在不知不觉间对他下了幻术?
叮叮。
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,身后顿时传来撕裂长风的怒啸破空声!
南烛反应也快,抬手想挡,可碰了个空。身后并无一物,有的只是浓荫,刚才的声音仿佛是他的幻觉。
倘若在这时松懈,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掉了脑袋。
果不其然,迷雾越来越浓,浅层及地,厚层遮天,近乎只剩下一个人的清晰地方。
叮。
又是一响。
暗处滋生白雾,幻化出数只销蚀的白骨爪,争先恐后地从中爬出来,想抓住他,可每次都差那么一点,蹭过他的衣摆。
如此,就以暴制暴。
侍人应声而出,它们的躯体金刚不坏,丝毫不惧数以万千的白骨。骨肉相接的咯吱咯吱更加触动它们的神经,碾碎的骨头渣再次化作白雾,开始下一轮的增生来袭。
南烛趁此时又晃了晃铃。
这次他将侍人通过碾碎白骨吸取的力量统统聚在铃铛中,再以此为媒介奉还给始作者。
南烛冷道:“够你受了。”
“咳!”
天权殿内,莫乐掩住口鼻,喘息间吐出一口血来。
她久久跪在院中,膝盖已是麻木,膝前挂着几道符咒,是历代天权星密传的术法——镜中欢。
可以让人入梦入幻,直到在缔造的幻境中精疲力竭爆血而亡。
“轻看你了,小家伙。”莫乐垂眸,貌美的脸上不见任何神情,她静静加了一道,构成下一阶段的符咒,“那就……二中幻,是时候入梦了。”
朱红的阵法显现淡白色,已经生效了。良久,她吸了口气,如同庄重的雕像一般静止,波澜不惊地开口。
“你是从不来我这里的。真没想到,这一次竟然这么快就从心境出来了,玉衡。”
这话全然是对那位不走寻常路的来客说的。
师千秋玄衣劲装,发丝随风而起,他端立房檐顶尖,笑着说:“很意外吗?”
“如你所见,”莫乐对地面的符咒毫不遮掩,语气平静,“阵法已成,你拦不住了。”
可师千秋勾唇一笑:“我何时说过要拦你?”
莫乐抬眸,道: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此刻来这天权殿,总不能是来找她喝茶叙旧,她不觉得这玉衡星能如此没心没肺。看似如此,实则心机却深不可测的比比皆是。
师千秋眼眸深邃,忽然换了个话题:“天权,你不妨猜一猜,这次我为什么会从心境提前出来?”
“……”
莫乐不愿意和不着正调的同僚再三纠缠,镜中欢还需要她来维持,妖物还需她来铲除,正道还需她来捍卫。
她要做的还有很多。
可等她再次添符时,腕间一阵疼痛,低头看去,右手腕不知何时缠绕几根琴弦,已经勒出血珠,滴滴落下。
倘若她再有动作,这琴弦就可以绞断他的右手。
“……”莫乐语气很慢,“天枢。”
师千秋依旧笑眯眯的:“我不拦你,又没说天枢星不拦你。”
楚年一袭白袍,素雅孤高,怀抱古琴,立在塔尖,面色极冷。他轻搭琴弦,没有动,同样没有说话。
“现在已经晚了。”莫乐轻轻笑道,“他已经进了二中幻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莫乐此刻动弹不得,阵法还需她来维持。她脑海中的神音越来越频繁,十几年来已经扰得她仙心不宁,脆弱的一击可破,宛若最晶莹剔透的琉璃。
师千秋道:“天权,你可知心境有异?”
所谓心境,既是师千秋的闭关之地,又是整个神殿的灵气中枢,孕育生灵万物,承载兴衰接替。
如果心境有异,那就意味着神殿有难。
莫乐神色变了:“何处异样?”
“裂隙。”
楚年淡然叹息:“暂且不知何家秘法,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。”
“……”
“——你被骗了,天权莫乐。”
莫乐神色凝滞。
六门月。
“哟,小致搜到的把柄还真的不少。”
师万代在四面闭风的公务堂内转来转去,手中还捏着近日搜集到的密报。
墨岑意却皱着眉:“鱼龙混杂,七零八散,凑不出一道完整的讯息……”
江晴轻声道:“藏得挺深,兰家想翻天呀?”
看似撒气的一句话,却并非不可能。
墨岑意盯着桌上新压住的一份文书,就笔墨干涸程度而言,最多是几日前的东西。
“‘古法有记,朱砂点睛,魂魄为体,取精华以润器泽……后加以南山氏魂魄,便可成也’。”
师万代老了耳背:“你在念什么?”
墨岑意便一字一句道:“‘制得此物,则天地可易,日月可倒’。”
天地可易,日月可倒。
还真的想翻天。
“他们想反九重天?怎么可能?”江晴下意识拔高音调。
师万代沉默片刻,摇头:“不可理喻。”
“为了一己私欲就置他人性命于外……哪里有这样的道理?更何况他们的目的是什么——他们想做九重天的主人,真是不知天高地厚。”师万代斥道,转而叹息,“想来这是久远的禁术,林门主竟然连这都能找到,真是用心良苦。”
“不对。”
墨岑意忽然道。
“这不是林门主的字迹。”
来时他在会客堂欣赏过林致即兴而来的书画,笔锋藏刀,劲道有力,眼前这字却略显潦草,根本没有神韵。
“对哦,他这几天都在忙着接客,哪里有时间来处理这种细致活?”江晴后知后觉。
这地方只有门主能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