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么利息本金通通被光亮驱逐,只余下深深刻在脑海里的‘死对头’三个字上。
可如今,这三个字也被光亮擦除,一笔一划地重新勾勒出两个字。
沈司棠的心莫名地跳得很快。
他想要抬手把自己的脸捂住。然而圈在腕上的力度提醒了他,这简单的一步目前没法做到。
他只好侧过脸,躲开了还在耳旁持续散发存在感的人。
其实从江弈说出不收利息的时候,沈司棠就涌上了一股强烈的懊悔。
不收利息!
试问哪家银行能做到!!
然而听到本金都不会要时,他又彻底清醒了过来。
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。
会掉馅饼这种话他早就不信了。
原想着听听江弈的真实想法,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没有。
“事后诸葛亮。”
他轻声点评。
创业时资金短缺的日子已经过去,现在江弈说得再好听,也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。尽管沈司棠知道江弈从来不是个只会给空头支票的人,但他正常的思维能力已经被那两个字击溃,只想着说点什么找补回来,自然是想到哪句杀伤力强的说哪句。
等了会儿没等到怼回来的语句,沈司棠有点意外,扭过头想看看江弈的表情,谁知方才还动作强势的人,如今却像是退潮时的水一样,迅速退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什么钳制都没了,甚至恢复到背对着他的姿势,也同样说出一句,“睡了。”
好像方才那些互动都是沈司棠幻想出来的一样。
丈二摸不着头脑。
他当下心绪也有点乱,干脆也不想了。只当江弈一时心血来潮玩夫夫角色扮演游戏到中途,没了兴致再演下去。
沈司棠回到床的另一侧,闭上眼也睡了。
或许是睡前提到了以前。
沈司棠梦到了大学毕业时的事。
-
三年前。
表演系拍毕业照当天。
摄影师咔嚓咔嚓地连拍了好十几张大合照,低头快速浏览完,打了个手势,方才还笑得灿烂的同学们立马收回笑容,四散离开。
沈司棠顺着为了合影搭建起来的台阶往下走。
他站得高,视线一扫,能把大半个区域的互动看进眼里。
只见奔走开的同学们不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拍合照,就是热情地接过父母递来的花束闲聊着。
他下意识想找宋明泽,就看到他也在和自己的父母聊着,笑得开心。
沈司棠脚步一顿,终究是没往那边走。
要不回宿舍收拾吧。
这么想着,他绕进一处静谧的小路。谁知却看到江弈站在路的尽头,手里捧着的花和方才看到别人家父母递给孩子的别无二致。
他父母来了?
视线在花和江弈脸上来回转了几下。沈司棠罕见地迟疑了几分。
原本朝前迈出的脚拐了个弯,就要往侧旁的小路走去。
还没走几步,身后就传来不加掩饰的脚步声,肩膀被人一拍,头扭过去,方才远距离看到的花就这样被递到眼底。
“毕业快乐。”
说着快乐,然而偏冷的声线只会让人觉得他似是被人用枪抵着后背,不情不愿说出口的。
看他没接下,花束又往跟前推了推。边缘开得灿烂的花瓣都被挤压得翘起。
沈司棠眼神充满疑惑,手试探着朝前伸出。
江弈直截了当地抓住了他的手,把手里的花束塞进了他掌心里握住。
沈司棠第一时间低下头嗅了一口,是浓郁的花香。
但很快,他就反应过来,“突然送我花干嘛?”
说完又朝江弈身后张望,“你爸妈呢?”
“没来。”
沈司棠内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真是哪壶不提提哪壶。
懊恼完,也顾不上江弈没回第一个问题了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静了好一会儿,跟上了同样速度的脚步声。
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毕业季的校园路上。
沈司棠没回宿舍,而是去了校内的花店。
今天生意火爆,店主早有准备,店内还有不少已经包扎好了的花束。
沈司棠一眼就看到了他手里这款花束的同款,被摆放在店内最抢眼的位置内。
上前一问,就被价格惊到了。
什么东西?
一束花而已,居然要将近四位数?!
在学校开花店也太好赚了吧!
掂量着自己的存款,沈司棠没有在这种事上让自己陷入破产危机,他挑了一束精致好看,但价格友好许多的。
捧着两束花,他脚步依旧没停,出了花店继续朝前走。
江弈一直在花店外不远处靠墙等着,没玩手机,只是看着他。见他出来,又恢复方才的距离,跟了上去。
沈司棠推开了教学楼天台的门,在栏杆前停下。底下正是热热闹闹的毕业人群,这样一对比,倒显得天台静过了头。
身后响起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,沈司棠听着,在它离自己还有几步距离时转身,递出刚买的花束,“毕业快乐。”
原话奉还。
不过他觉得自己的声线起码匹配得上快乐这两个字。
江弈愣了一瞬,神色很快恢复,“谢谢。”
他当初看到沈司棠进了花店就有预感,不过当花真的递到跟前来时,还是难以避免地心跳漏跳了一拍。
阳台风大,哪怕是夏季,迎面兜来的风都能把包扎好的花吹得花瓣摇曳。
江弈背过了身靠在栏杆上,用宽阔的肩背挡住风,护住了抱在怀里的花束。
享受了一会儿堪称凉快的夏风后,他侧过头看着身旁人,问,“毕业后打算怎么办?”
话音刚落,天公不作美,朗朗晴空下居然落下了点点细雨。
雨不大,是太阳雨。
沈司棠没管,继续站在毫无遮挡的天台下,江弈似是也没有避雨的打算。
很快,两束花上都洒上了细密又晶莹的小水珠。
“我想转行。”沈司棠说,“我要打工攒钱,当老板!”
老天爷似乎在嘲笑他的想法,话语尾音还没消散到空气中,雨势瞬间变大。
教学楼底下发出一阵惊呼,刚刚还有序站着的诸多一小撮人群,立马朝四周散开,奔向能挡雨的地方。
沈司棠也顾不上别的,慌张地朝天台门口有遮挡的地方处走。
小雨可以不管,但大雨会把衣服淋湿,别提有多难受。
刚走近,淋在身上的雨就消失了,他转过身想看一眼江弈有没有跟来。
一扭头,眼一闭一睁。
雨停了。
他醒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