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界。
地府夜叉正在黄泉路上巡察,远远望见一仙君御风而来。那仙君青衫薄带,头束紫金冠,周身散着瑞霭祥光。
来者正是司命星君。这夜叉鬼以前见过他一次,还在他手底下吃过亏,这次学乖了,连忙伏跪在地,头也不敢抬。
飞到近前,司命问:“你们崔判官可在?”
夜叉道:“回星君,崔大人正在烛阴司审案。”
“劳烦鬼使通传一声,就说司命星君有事相询。”
“是。”夜叉应声去了,临走前请司命在森罗殿稍候。
半柱香后,一红衣男子飘然而至,正是判官崔钰。
两人拱手见礼,崔钰问:“星君驾临地府,所为何来?”
司命道:“我来询一凡人的命数与因果。”
“哦?”崔钰笑了笑,“莫非这凡人前世是上元界的?”
“这……我还未查清。”司命说,前几日,值日功曹上报东华帝君,说下元界有一凡人,每年九月九日都要写一封告天地书,烧与当地城隍,里面内容都是斥骂天地鬼神,是替自己与亡儿喊冤,乃是一封斥责天地的泣血诉状。
崔钰说:“星君所说的凡人,可是那轩宁之父?”
“正是。”司命道,“难道崔兄也收到了那封泣血天书?”
“何止我收到!”崔钰说,凡是那些凡人能想到的阴司鬼使名字,他们地府几乎鬼手一封。
今年九月初九,连枉死城的枷爷和锁奶都收到了,前段时日,冥帝还命六案鬼曹使彻查此事。
判官说着,翻阅着生死簿,眉头渐渐锁紧:“其实轩宁这桩案子,我也查了很久,实在是蹊跷。我地府生死簿上明明白白记着,轩宁寿夭十五岁,魂魄是黑白鬼使亲自引回,早已投胎去了。可五年之后,他父亲轩琛竟在凡间写了封告天地书,说自己一生行善、布施乡邻,上天却让他老来丧子——而且这儿子短短二十岁,竟接连死了两回!他骂天地不公,字字泣血。可我这儿,却查不出这第二回轩宁的记录。”
司命沉吟片刻,示意他细细说来。
原来,轩宁的父亲轩琛是个十世修行的好人,积德无数,直到四十多岁才得了这个独苗。
因是老来得子,自小溺爱,竟养成个无法无天的纨绔。四五岁便欺奴虐狗,十三四岁便横行乡里、欺男霸女。十五岁那年,他在青楼为一歌伎与御史大夫的小公子徐春结下仇怨,年底便被徐春手下用麻袋捆了,趁夜扔进护城河。
等轩家人找到时,他已在河里泡了大半日,捞上来时肚子胀如牛,早已没了气息。
入殓那日,棺材里忽然渗出一摊水来,吊唁的宾客惊得远远站着,谁也不敢靠近。
片刻后,棺材里竟传出咳嗽声。轩家人吓得魂飞魄散,唯有轩琛,毕竟是亲生父亲,硬着头皮上前掀开棺盖——轩宁竟从棺材里坐了起来。
“可这复活的,早已不是原来的轩宁了。”判官沉声道,“真正的轩宁魂魄,我们地府早收,也早投了胎。”
轩宁复活后,性情大变,不仅知书达礼,待人和善,还文采斐然,往日恶行也敛得干干净净,那轩琛喜不自禁,对轩宁更加宠爱,要星星不给月亮。
自那以后,轩家对乡邻也更加乐善好施。修桥铺路,无所不为。
“轩宁复活,那具躯壳里后来住着谁,地府全然不知。那附体的魂魄,既非鬼差所引,也非轮回所遣,竟就这样凭空活了五年。”
五年后,轩宁二十岁,骑马夜归,途经一座桥时,桥塌人落。照理说,不过是一桩寻常溺水。可怪就怪在——那夜,九幽南面归墟眼出现裂缝,忘川河水倒灌入凡界。轩宁坠入的不是凡间的河,而是忘川。他的尸身第三日才浮出河面,而那个附在他体内的魂魄,如同泥牛入海,再无踪迹。
“所以,”崔钰合上生死簿,目光幽深,“轩琛告天地,说他儿子连死两次,这话没错。可第一次,死的是轩宁本人;第二次,死的却是那个我生死簿上从未出现过的魂魄。而它如今是魂飞魄散了,还是随忘川去了归墟,又或流落到了何处——我们竟一无所知。”
崔钰说完,两人又叙了几句,崔钰犹豫片刻,从袖中掏出一拇指粗的赤红晶石,道:“星君,可识得这是什么?”
司命蹙眉接过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脸色骤变,“哪来的?”
只见那赤红晶石里面,有细细的血丝一般的经络,蜿蜒盘绕,仿佛活物。
崔钰道:“这是忘川倒灌凡河那日,引舟鬼使浮川在忘川河里捡到的。此物并非我地府之物,想来是那归墟出现裂缝后,从里面漏出的东西。”
司命道:“这是凤卵涅槃时,外围结成的灵晶。”
“你是说…赤瑕未死?”崔钰惊道: “不可能吧!”
“不好说。”司命沉吟道:“上古时,羽族就三位古神,凤帝赤瑕,玄凤炎瑀和青鸾重明。”众所周知,重明死得比赤瑕还早,炎瑀至今下落不明,就算涅槃,他的护卵灵石也应是黑色而不是赤色。
司命觉出事态有异,便匆匆告辞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