饶是再迟顿,看到程玦面脸黑的严肃表情,都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程云梯口不择言,边哭边道:“爸爸,哥哥会死吗?”
死……
程玦眼睛猛地一红,嗓子里仿佛卡了潭血。他猛地一咳,却再也止不住,咳嗽声不间断。
他从没想过俞弃生死了怎么办,他只想,等俞弃生病好了,带他出国办婚礼,带他治眼睛,带他看天南海北的景……程玦捂着嘴巴呼出一口气。
现在不能想这些,不吉利。
可他只能掐着自己的手背,强迫自己不去瞎想……一个病人,带着瓶安眠药失踪了,他想干什么?
还能干什么呢?
程玦一天一夜没睡,又是请了侦探做定位,又是自己开着车四处找。他不明白,俞弃生一个瞎子,平常从卧室走到楼下都费劲儿,怎么这回就这么能跑。
找了一天,还是有线索的。
监控里,俞弃生坐上公交车,到站下车。程玦看着监控里那个瘦小的人拿着根盲杖,一步一扫,心里又紧又疼。
他马不停蹄地赶到,公交站台对面便是一片湖,湖边满是杂草,程玦四处走,妄想在某个角落里看到个蜷着微微发抖的身影。
但是什么都没有。
程玦瘫坐在岸边,潮湿的泥土沾在裤子上,浑浊的水映着他那双红眼睛,程玦低头往水里一看,面容憔悴,双眼无神,胡子也没刮,像个乞丐一般。
也是,遇到俞弃生前,他可不就活得如同乞丐吗?
忽然,程玦想到什么,也不管屁股上的泥了,洗了把脸,站了起来。
程玦坐上车,让刘放开到泯江,开到西寺巷。
在车上,他忍不住双手合直,呼吸一颤一颤的。车随着路上的石子颠簸,程玦觉得自己胃里有些难受,开了条窗户缝后问刘放:“小刘,你和他认识得怎么样?”
刘放回:“就……普通朋友?”
“你结婚了吗?”
刘放有些结巴:“啊?我这……老大,我有女朋友,不用给我介绍对象。”
“……不是,”程玦叹气,“你说,我是不是对他不够好?”
“他是……”
“就是上次带去医院的那个。”
作为司机,平常程玦在车上电话办公,或是开个短会什么的,刘放都能听到,自然也知道程玦不断地联系国外医生,四处打听俞弃生的眼病。
“老大,您其实对他……挺好的。”刘放咽了咽口水。
“直说吧。”
刘放呼出口气:“老大,我就是一旁观者,和他也不熟,但是还是觉得吧,你俩的相处不太正常。”
“不用紧张,”程玦的手轻敲车门,“怎么不正常?”
“就是……他总是很……怕您,不知道您感觉出没有,时刻小心翼翼的,生怕惹您不高兴样。”
“是吗?”程玦看着窗外不断后移的景。
西寺巷已经拆了,原先的贫民窟上建了个商场。每个人或挎着个包,或手挽着手,笑吟吟的。
那晚程玦下了工地,四处流浪,头疼欲裂,就是在这里闯进了俞弃生的家。
程玦靠着车门,看着这一片的高楼大厦,忽然一个老人闯入了他的视野。这老人头发花白,脊背佝偻,拄着拐,步履蹒跚的朝他走来。
“你是……”老人走到车门前,扶了扶老花镜,眯了眯眼。
程玦也皱眉,见老人眉眼熟悉,盯了一会后,顿时睁大眼睛。
“吴大爷,是我。”程玦淡淡开口。
这些人市井味重,偏偏生活又无趣,总喜欢拿些捕风捉影的事来添油加醋,给平淡的生活上点猛料。
程玦不想和这种人有过多牵扯,但他毕竟是俞弃生的邻居。
吴四军双手颤抖,拐杖不断点地,惊叹地看着程玦,眼里发光。过了一会儿,眼中光渐暗,眼皮也渐渐耸拉,朝程玦招了招手。
程玦伸出手,感觉吴四军放了堆石头在手心,疑惑着收回一看。
一堆碎玉。
残留的部分像个残月,连在那根红绳上,欲掉不掉的。程玦拿手指拨了拨,突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这是当年,程玦送给俞弃生的新年礼物。
俞弃生来过这里。
或许是想在死之前忆往昔,他只身一人过来了,然后一把扯下了身上的玉,重重摔在地面上。
程玦闭上眼,眼皮不断地跳。
他们来得太晚了,仅仅是知道俞弃生来过,也无法推出他下一步动向。程玦查了附近所有店铺的监控,却一无所获。
一个人,不带手机,身上带的现钱够他在外面活多久呢?
程玦嗤笑一声,眼泪流下。
他现在应该担心俞弃生饿死吗?
他不该离开的,一分一秒都不该离开。怎么能放一个病人和一个孩子待在家里,自己去医院看望方芝?
一天,两天……
第五天,还是没有俞弃生的消息。程玦眼睛通红,这几天睡的觉加在一起没有十个小时,他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,可这人仿佛凭空消失。
“别太自责了,”方芝挑了个离程玦不远的位置坐下,“阿姨也托人去找了,他一个瞎子,跑不了多远。”
程玦揉了揉眼睛,说了声“谢谢”后,捂着脖子粗喘着气:“我对不起他。”
“你没有对不起他,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的了,”方芝犹豫着搭上程玦的肩,一秒后又收了回来,“是他不懂你对他有多好,是他生病了。”
“不是,”程玦捂住脸,“我对他不好。”
方芝看着程玦憔悴的面容,听着他沙哑的声音,想劝他歇歇,留这儿好好吃顿饭,睡一觉,终是没说出口,叹了口气。
“我以为,我现在能对他好一点了。”程玦在心里笑笑,“不打扰了,阿姨。”
除了去公司,程玦其余时间都待在家,待在俞弃生的床边。
这房间本就是给俞弃生准备的,睡衣买了三套,一套米白色,长短袖都有,一套深棕色,一套淡蓝色,现在程玦抱着那一套套衣服,眼神微滞。
衣服上是淡淡的洗衣粉味,程玦凑近,轻轻一嗅。
都能想到,这人穿着睡衣趴在自己腿上,脑袋轻轻蹭,还带着挑衅的笑,咬一咬自己腿上的肉。
程玦皱着眉,掐着自己的额头,掏出手机看了眼上面的时间。
孟楚清的电话就是这时打来的。
声音洪亮,语速极快却并没有半点结巴,话里话外都是在问程玦俞弃生的状况,找没找到,身体如何。
程玦心烦,正要按下那红色的挂断键。
“他前几天才找过我,人特别憔悴,我早该想到的,”孟楚清有些懊恼,“他头发很乱,衣服有点脏,嘴上还说些不着调的话……啧,早知道当时就该……”
“什么?他找过你?”
俞弃生去过泯江,孟楚清在泯江工作,这样说来,俞弃生去时顺道看一下孟楚清也说得通……程玦握紧手机: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什么……”孟楚清想得脑壳有点疼,“哦,他说,他要去治病,不能留着这病再害人。我以为他说的……我当时随口劝了他两句……”
孟楚清继续说着,程玦却再也听不进一个字了。
治病……治什么病?
程玦突然觉得呼吸困难。
治病,害人……
程玦心中仍是一团模糊,却渐渐有丝丝明朗,一把把电话挂了,让私家侦探重点查本市和泯江的所有戒同所、戒网瘾所,减肥训练营也没有落下。
他几乎已经到了魔怔的地步,每天有个电话铃都能神经紧绷,直到第二天凌晨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