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梦之乡。
这几个字落在来,沉甸甸的,像压着一座山。
轻黎垂眸,目光落在被唤作无梦之乡的灵剑上。
作为一把好剑,它的剑鞘早已经过百年的岁月洗礼。
上面还留着练襄颉当年亲手刻下的祥云纹,一笔一划,皆是练襄颉的希翼。
毕竟,无论是剑身还是剑鞘,都是练襄颉初登遥华派掌门之位时,亲手赠予他的礼物。
那年他不过弱冠,在授剑大典上接过这柄剑时,周围人声鼎沸,弄得他脑子晕晕的。
只有掌门师尊练襄颉的声音格外清晰。
当时她拍着轻黎的背,沉下声一字一句道:“轻黎,剑在人在,剑亡人亡。剑修之道,当以剑为骨,以心为向。”
那时的他,也和恩人的告别之语一样,尚且不知其意。
请原谅他开智开的太晚,直到现在,他才真正明白,对剑修而言,一柄朝夕相伴的佩剑,可不是什么冰冷的武器。
对一个合格的剑修来说,它是生死相搏时,最可靠的矛与盾,也是筋骨相连的半身,是魂魄寄宿的,身体的一部分。
割爱相赠,与活生生剜肉断骨,又有何异?
可轻黎的目光,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提出想要无梦之乡的那个人身上。
那人的墨发正松松垮垮的挽着,手里把玩着一枚系着红绳的玉佩,仔细一看,还有一丝属于缥缈门掌门太奕则的灵力。
从窗子里跳进来的阳光落在他眉眼间,晕开一层浅浅的,柔和的色调。
嗯,该说不说,不愧是云徽仙君越长明吗?
就这么安静地,一言不发地等待着,也有让人忍不住想答应他的冲动。
也唯有请动他来帮忙,才能解自己的燃眉之急。
轻黎闭了闭眼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卡着,上不去下不来,徘徊在原地积攒在这里。
他想起盈渡那双总是含着愁绪的眼,想起她曾在一次任务中,为了保护自己,衣袂染血的模样,想起她说,不管怎么样,苦也好累也好,只要能开开心心活着时的怅然。
若唯拿无梦之乡去换才可以换得越长明出手。
那就拿起吧。
轻黎牙关紧咬,深吸了一口气,向前踏出一步,双手恭恭敬敬地抱拳,紧接着又躬身行礼,动作标准得不得了,声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,:“可以,只是无梦之乡的话,我愿赠予云徽仙君,只希望云徽仙君信守承诺,完成我们的约定。”
切莫毁约。
只是这四个字,他没说出口。
尾音未落,耳畔便响起铮的一声轻鸣,他认出,是长剑归鞘的声响。
而现在只有一把长剑,那就是无梦之乡。
那声音落在耳里,像是一根针,轻轻刺了一下,疼得他头皮发麻。
许是割舍不下,又或许是想再看一眼这位再也无法并肩作战的挚友,至少在轻黎心里,无梦之乡就是这样的。
鬼使神差下,轻黎竟抬眼望去。
却见那把无梦之乡,正被越长明捧在掌心。
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托着无梦之乡的剑鞘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,就那样稳稳地,送到了他的面前。
轻黎愣住了,整个身子就像是被钉子订在那里。
他茫然地看着那把熟悉的剑,那把无梦之乡,看着越长明正含笑的眼,眉宇间满是诧异,抱拳的姿势也跟着僵住了,颤着声道::“云徽仙君,你这是……”
他完全搞不懂为什么。
明明方才,云徽仙君还说得明明白白的,要以无梦之乡作为报酬,怎么转眼间,就将无梦之乡还了回来?
是不想接这单吗?
越长明笑得灿烂,明媚,让人移不开视线。
在轻黎愣神之际,他没说一句话,只是伸手一捞,径直拽过轻黎还维持着行礼姿态的手腕。
在相触的瞬间,轻黎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微凉,似有一层清清浅浅的檀香,与无梦之乡给他的感觉,竟有几分相似。
下一秒,那柄沉甸甸的无梦之乡,便被越长明郑重其事地塞到轻黎的掌心。
“好了好了。”越长明松开手,后退半步,把手背到身后,语气轻快地解释道:“我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,怎会不知一把好剑对你们剑修的意义?我有那么不近人情吗?
再说,方才你站在那里,牙关咬得都快碎了,眼底的不甘心连藏都藏不住,难得遥华派的少主情真意切,字字恳切,倒叫我都有些动容了,甚至我都要感动到哭了。”
他说着,抬手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眉眼弯弯道:“罢了罢了,这忙我帮便是。谁让我这人,最见不得别人为情所困呢。”
轻黎握着无梦之乡的手,猛地收紧。
不知怎的,越长明的这番话竟烫得他眼眶微微发热。
正想着要开口道谢,却听见越长明话锋一转,拖着长腔,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道:“不过嘛……”
这三个字,拖得长长的,带着几分刻意的停顿,目的就是勾起轻黎的注意力。
结果显而易见,他做的很成功。
轻黎的心,被这一下搞得,又瞬间提了起来。
“报酬还是要有的。”越长明上前一步,凑近了轻黎,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点一针见血和不近人情地尖锐,:“至于多少全看事情难度。毕竟盈渡姑娘实在是好看,明眸皓齿,身量纤纤,追求者怕是能从遥华派的山门口,排到隔壁魔教地盘的去,而且啊……你们剑修的脑回路,一根筋通到底,我实在不敢恭维。”
他的目光,落在轻黎紧绷的脸上,笑意更深了,说的话却越来越冷,:“退一万步讲,轻黎啊,你连盈渡的心意都未曾问过,便擅自做主,仗着有婚约在手,不管她乐不乐意,就是要先娶回来,藏起来,做个精心呵护的花瓶;再对外严防死守,不许任何人窥探,不许任何人接近。
要我看啊,你给她安排的事,与阶下囚又有什么区别呢?一样的身不由己啊……”
“那不一样!”
像是被人戳中了痛处,轻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,还有几分固执的辩解。
他想说,那不一样,他不是要囚禁她,他是想保护她。盈家虎视眈眈,就算他拒绝了这门婚事,盈家也不会放过她还好安排下一个联姻对象,届时连对方是人是鬼都不知道,命运就更难说了。
还不如将她护在自己身边,起码他名义上还是遥华派少主,这才能让她安安稳稳地活下去。
可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了这一句苍白的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