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敛起日光，最后一片光芒只剩西边昏黄的天空，市区灯火陆续点亮，掩住才刚刚露面的几颗星星。
借着夜色与阴影的掩护，亚修塔尔带着阿莱塔频繁穿梭在建筑物之中，尽量避开被人撞见，但偶尔耳边也会炸起仿佛见鬼般的尖叫。
“这就是追求刺激在小巷子里偷偷摸摸的代价！”
阿莱塔紧闭眼睛恶人先告状。
亚修塔尔赶紧拉着她离开，只留下后面那对衣着凌乱神情恍惚的情侣，
“——对不起打扰了！”
按照任何实体生物都不可能走出的路线跑了好一会儿，总算停下来休息。
这里似乎是某家酒店的后院，四周僻静无人，只有哗啦啦的水声在人工沟渠里流淌。
神经一直绷紧的两人终于能松缓一下精神，不约而同往花坛边缘一坐，背靠着背叹了口气。
亚修塔尔摸了摸1号，把它收了回去，望着被夜间灯火映亮的天空，迷茫叹息，
“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……”
他来这边不是为了完成实习任务吗？
怎么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惹上事了，还搞得如此疲惫？
阿莱塔清了清嗓子，安慰道，
“……大概，这就是考验吧。因为社会总是比学校里复杂多了，这是适应期，过了这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！”
话说得很正能量，但一支名为愧疚的小箭正在心里扎呀扎，噗呲噗呲，扎得阿莱塔良心在滴血。
对不起呜呜，这是逐西漠的错，但她出发点是为了赎我所以归根结底是我的问题，要是你没遇到我们就好了，唉唉唉！
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早点把这事处理完。
现在对方在气头上，再硬来的话，要是对方失去理智，变成不顾一切两败俱伤的蠢货了，亚修塔尔和自己也讨不到好。
现在亚修塔尔的异能也没有恢复，所以要溜狗似的放对方风筝一段时间吗？
亚修塔尔倒是时间自由，但自己今天的修女课程已经翘了，还没有道歉，之后再翘课不知道会不会被玛洛奇亚修女制裁。
但要是去上课，刚才在赌场狐假虎威演得那出，那个大客户之后就算不敢直接去找茬说，你们这有个小修女得罪我了，但肯定会去教堂附近蹲点堵人，除非阿莱塔一直待在教堂不出来了。
“呜……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！”
明明刚刚还是安慰人的那个，想完现实问题后，阿莱塔也忍不住发出了悲鸣。
回旋镖火速砸回她自己身上，亚修塔尔听得无语又好笑，心头的郁闷也消散了许多，
“没关系，反正合约你已经烧掉了，他威胁不到我什么。你是被我拖累的，如果他一直纠缠不放，那我也不会再客气了，就算他去学校那边告状也一样。”
“那，你的实习任务不会有影响吗？”
“嗯……那就当作我随便借别人学生卡的代价吧。就像你说的一样，适应期的阵痛。”
“……亚修塔尔。”
阿莱塔忍不住说道，“他现在气已经完全是冲我来的，你别再掺和了。我也不是被你拖累，不要有负罪感，因为你会被他算计，其实有我的原因……”
叮——
阿莱塔话没说完，连接庭院与酒店内部的木门缓缓拉开。
与此同时，围墙外也喧闹起来。
花坛上的两人俱是一惊，立刻警觉地起身。
亚修塔尔手中法杖一闪，1号2号都浮现在他身边。
“恢复多少了？”
阿莱塔轻声问。
她起先没理解为什么对方这么快找到这里，但回想一下自己也是被悬赏过的人，更何况万恶的资本家人坏钱多，如果真是气得全城悬赏通缉，一路上也许被人看见并举报了呢？而且还有那么多摄像头。
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，可惜这次优势不在自己这边。
亚修塔尔低声回答，“时间暂停顶多一分钟，空间穿越还有五次。”
那继续跑就比较麻烦了，1号能空间穿越可他们俩跑路是得靠双腿的。
所以就……
阿莱塔悄悄摸出了藏在衣服里的折刀，亚修塔尔瞟了一眼，瞳孔地震，“杀人犯法啊！”
“……不敢相信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形象，明明人家可是纯洁无瑕的修女。”
阿莱塔撇嘴，
“抓住时机暂停，我们可能被通缉了，不方便跑路，抓个人质吧。”
“那样事情更复杂了吧！原本的经济纠纷变成了劫持案？！”
听到亚修塔尔有点崩溃的质问，少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，
“如果想平稳结束，确实不该扩大影响。应该想办法找个有点信誉的中间方调停一下，任由对方打两巴掌还回来，卑微道歉，欠债还钱，大概就结束了吧，但——”
但自己已经不会活很久了，有必要为了这种事委屈自己？
“所以说叫你不要掺和。”阿莱塔淡淡地说，“虽然到这个地步有点意外，不过我的处事理念是世界乱套无所谓，只要惹我的人倒霉就行。”
无论如何，刚才那巴掌打得还是很开心哟。
亚修塔尔没有回答。
阿莱塔也没有再说话。
他们一起看着门后的人群身影逐渐清晰。
为首的人踏出室内的刹那，亚修塔尔刚要命令2号时停，阿莱塔却惊诧地睁大眼睛，下意识挥手将亚修塔尔拦住。
“——阿莱塔。”
领头人平静地问道，语气缓慢，空气里却仿佛有一层层压迫感在叠加，
“为什么没有按时来上课？”
已经在掌心弹开的折刀瞬间就收回去了，那不惜玉石俱焚的凛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亚修塔尔眼看着少女在一秒钟内，从冷冽肃杀的法外狂徒，变成了好似被老师抽查功课的学生，而且还是没复习好的那种。
绞尽脑汁，冥思苦想，最后露出了无辜又讨好的笑脸，狡辩道：
“对不起，玛洛奇亚修女，我并不是故意不去上课，是有原因的，我本来想处理好再去全心全意地聆听您的教诲，请听我解释……”
玛洛奇亚修女垂眼注视着少女，侧头示意，身后的一位修女会意，按下某个按钮。
砰——轰隆！！
不远处的一面围墙轰然炸开，墙壁倒塌，烟尘四荡！
精细的微型定点爆破没有广泛波及，但花坛那边的两位少年还是被烟雾呛得连连咳嗽。（也有可能是吓的）
直到尘埃渐渐散去，阿莱塔和亚修塔尔震撼抬头，看向那面惨不忍睹的围墙，穿过朦胧的灰尘，看到了大客户和打手同样震撼的脸。
酒店老板跟在修女团的最后面，欲言又止，另一位修女微笑着道：
“请您不必担忧，今天所有客人和酒店的损失，以及受到的打扰，我们都会负责。”
按照白银女神教善后的惯例，那会是一笔漂亮的赔偿金，酒店老板立刻识趣地感谢并退下了。
玛洛奇亚修女的头巾在震荡的空气里缓缓飘动，她重复了一遍刚才阿莱塔口中的话，
“原因？”
阿莱塔立马从懵圈中回神，目光在修女团与大客户之间游移了一下，果断伸手一指，含泪控诉道：
“是、就是他欺负我让我不能去上课——！”
大客户死死瞪向她，目眦欲裂，手指狠戳向自己的脸，
“是你先打的——这！就这！巴掌印还在呢！”
少女自嘲一笑，用纯洁无辜、凄惨无助的目光，默默望着修女们，务必与每个人都对上眼神，让每个人都看到自己楚楚可怜的泪光，
“诸位敬爱的姐妹能来到这里，一定已经对今天的事一清二楚了，我有想过和平处理完就赶去上课，但是对方并不愿意……很抱歉，我没有做好，辜负了玛洛奇亚修女的期待。”
亚修塔尔、大客户和保镖打手们，此时看少女的眼神简直像在看外星人。
她之前那个嚣张跋扈的样子难道是他们的集体幻觉吗！？
阿莱塔无视他们的震惊，只是以十二分的虔诚望向玛洛奇亚修女。
看围墙外的架势，这里应该是被大客户的人包围了，按理来说，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是对方从酒店内部出现，里应外合，务必让自己和亚修塔尔插翅难飞。
可实际上酒店里出现的是修女团，而围墙能被安了微型炸弹爆破，那外面的局面也肯定已经被控制。
即使不知道玛洛奇亚修女有没有生气，会对自己做什么，但再怎么说，在大客户与自己之间，修女应该是偏向自己的。
那没事了，问题至少能解决一个。
眼见修女团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善，大客户终于理智回归，暂时压下被阿莱塔激发的火气，咬牙切齿地讲道理，
“玛洛奇亚大人，我今天的本意是想找到在赌场里出千羞辱我的家伙，起先与这位修女小姐无关，我们之间可能存在误会。我想找的是她旁边那个小子。”
他忍了又忍，还是咽不下被扇耳光的气，
“……而且这位小姐，应该还是见习修女吧，她在这件事里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，她身为修女的资质，或许还有待考验。”
玛洛奇亚修女没有回应他，甚至没有看他一眼，轻轻颔首，立刻有一位修女出列，负责处理此事。
紧接着，另一人从后面上前，走到众人视线里，赫然是赌场里见证了事情全貌的经理。
她还是保持着职业素养的优雅微笑，向玛洛奇亚修女低头行礼，然后才说道：
“作为赌场方的代表，我全程参与此事，双方对事件的描述若有争议，我会出面作证，我们始终秉持着公平公正的原则，绝不偏袒任何一方，所有的视频证据我们都有保存。”
玛洛奇亚修女点头，又看了一眼正担心地和少男窃窃私语的阿莱塔，
“阿莱塔，过来。”
阿莱塔立刻中断悄悄话跟上去，中途用难以言喻的目光看了经理一眼：
难怪你之前提前跑了？原来是去通风报信！
经理微笑不语：
你不懂打工人的危机雷达。
谁的地盘谁做主，这是生意人时刻要警醒的事。
而那位客户，她只能祝他好运了，常在河边走，哪有不湿鞋的，软柿子捏多了总是会碰到硬茬。
*
明亮温暖的房间里，阿莱塔忐忑地坐在修女对面，哪怕心里有点慌，姿态还是要优美，
“……真的很抱歉，我给您惹事了。也非常感谢您能在这时候出现。”
“你知道你今天的错误是什么吗？”
“……擅自翘课。”
“没有了？”
“……”
其实还有很多，比如阳奉阴违，没有按照修女的命令去休整而是去约会了；比如自以为是，觉得解决问题不会耽误上课时间所以没有请假；比如冲动打人，导致事态影响扩大。
……理智上，以上都是不该犯的罪过。
但情感上。
“只有这个是我觉得从原因到结果不该做的。所以只有这个。”
别的那些，都只是没有做好而已。
修女用全新的目光打量着少女。
那张可以用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汇来形容的脸，本来应该在最神圣纯洁之地被众人仰望的脸。
在明知自己搞出大事后，没有任何恐惧或者悔意。
——如此理所当然，仿佛自己所相信的就是真理，绝不动摇，绝不质疑自我。
要是在寻常人家，她无疑是个让母父头疼怎么掰正三观的问题儿童。
然而。
正如之前所说，会恐惧黑夜的孩子，不够自我的孩子，不适合成为她想要的代言人。
她需要的是在黑暗里也能安之若素的点灯人。
修女不容置疑地道：“你今天最大的错误，你还没有意识到。”
“好的，请指教，我必定牢记于心。”
学习态度又如此端正，一个在好学生和问题学生中变换不定的孩子。
“今日之事，本可以掐灭在微末之中。赌徒倾家荡产并不罕见，如果他刚好有能力对赌场施压，赌场会选择转移矛盾。但这对于我们来说，不值一提。这点小事，即便你的应对不算丢人，也值得你自己折腾到现在的地步吗？”
“欸……？”
阿莱塔呆了一下。
她情不自禁地问道，
“感谢您的教导。但，我只是一个见习修女，因为自己的私事，去麻烦教里的姐妹们帮忙处理，这样……在我曾经接受的教育里是不可以的。”
修女闭目念诵道：“我们同为女神的信徒，我们同为神明庇佑下的姐妹，彼此相爱，同担悲喜。”
“谨遵您的教诲。”
阿莱塔也跟着念诵了一遍。
原来教义里还有这个吗？她还没有学到这一章呢。早知道这样就不搞这么多事，直接来教堂请求帮忙以势压人了。
阿莱塔心里一松，刚露出快乐的微笑，可下一秒，她的笑容就冻结在唇边。
“除此之外，阿莱塔，请解释一下，为何昨天说为女神献上了全部家当，今日还能来赎人？你的包里不止有那个赌徒输掉的金额。”
阿莱塔：……
为什么您连这种事都知道啊！
笑容只是僵硬了一秒，她迅速就组织好语言，
“那个啊……之前真的是我全部的家当了，我绝对没有说谎。但我还有一个旅伴，今天动用的金额是属于她的部分。因为遇到特殊时刻了，我厚着脸皮征求过她的同意才可以使用的。箱子里有我们两个人的全部财产，再无半点藏私！为了更好地斩断世俗的羁绊，投入女神的怀抱，区区倾家荡产，完全不值一提！”
听完她的解释，修女的眉头并没有舒展，反而更是紧蹙了，看得阿莱塔心惊胆战。
“是什么特殊时刻，需要你倾家荡产来替人还债。”
修女追问道，
“他，那个多洛斯学院的男学生，和你是什么关系？”
“他吗？他的名字是亚修塔尔·林，是零海市多洛斯学院的三年级学生，为了实习任务来到这里，意外卷进了这件事……”
阿莱塔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，生怕一个不慎让玛洛奇亚修女讨厌亚修塔尔，那后者的小命可能就悬了，
“同时呢，他既是蒙受白银女神恩典的异能者，也是我昨天传教成功的新信徒。所以，我作为修女，好像不能见死不救。而且……他的麻烦，大概、可能、也许，源头是我？所以这就是我要斩断的世俗羁绊啊，毕竟有因果需要了结、这样的啦。”
修女蹙眉敛眸，似乎在思考，而后咬字稍微用力地喊了一声自家见习修女的名字，
“……阿莱塔。”
“——是！”
阿莱塔立刻正襟危坐地回应，其实心里已经在紧张得呜呜了。
她还从来没有见过修女这个神态，竟然让玛洛奇亚修女感到为难，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罪该万死的错？！
“你记住，要把接下来的话刻进脑子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