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的!”
修女轻微地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些,但仍然严肃地注视着少女的眼眸,
“作为白银女神教的修女,你可以吃生活的苦,但,绝不允许吃爱情的苦。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阿莱塔静静地与修女对视着,良久,露出一个迷茫但乖巧的微笑,
“好的?”
*
玛洛奇亚修女没能对年轻小女孩继续进行爱情观的指导,因为很快原本去处理事情的修女就进来汇报。
工作进展不太顺利,但并非是赌徒那边的问题,而是那个被敲诈勒索的学生。
阿莱塔有点坐不住了,亚修塔尔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?
玛洛奇亚修女扫了她一眼,阿莱塔立刻严肃回应道:
“我去看看,毕竟调解纠纷也是修女的工作之一呀。处理好之后就请他远离。”
返回现场,就看到原本被拿捏的亚修塔尔,正在分毫不让地和大客户对峙着。
大客户表示,他可以不计较白纸黑字的合同被烧毁,不计较自己被打,事后绝不会私下报复,不会向多洛斯学院那边诋毁亚修塔尔·林。
之前自己抓错了人还将错就错,对亚修塔尔多有冒犯。为表歉意,接下来亚修塔尔如果有需要,他可以帮忙。
唯一的条件是——
自己确实是被出千的无辜受害者,而借出学生卡,让人混进贵宾厅导致自己受骗的源头,也确实是亚修塔尔。
所以那笔钱,他希望拿回来。
“这个要求也不答应?我又没像之前那样故意多要,你问经理就知道。”
大客户揉着自己这么久还在痛的左脸,
“我已经退让了很多,大家都是讲道理的人,没理由所有倒霉事都挨我身上,而一切的源头什么事都没有吧。之前那个小姑娘不是说替你还了?你看修女们宝贝她宝贝成那样,就知道人家不是缺钱的主。还在这犟什么呢?小男生无意义的自尊心?”
负责此事的修女倒是无所谓,如果阿莱塔开口,她们既可以帮忙还债,也可以吓得大客户不敢要债。
但她的主要任务是在双方间调解,玛洛奇亚修女交代过,不必特别偏向哪边。
但之前在赌场里还很学生气,太过守规矩,以至于被大客户忽悠到签卖身合同的少男,此时态度格外坚定地拒绝了。
阿莱塔看看玛洛奇亚修女的脸色,好像没有禁止自己过去的意思,就快步走到亚修塔尔身边,小声道:
“为什么拒绝?都说了我帮你还。而且他还可以帮忙,那你的实习任务会更方便的。答应吧。”
“那是你的钱,我不能——”
“唉!”阿莱塔着急道,“好吧好吧,我就实话说了!那笔钱不是我的,是我从真正去赌钱的人那边要回来的!本来就该你拿着!”
亚修塔尔完全愣住了。
阿莱塔抿唇,退后了一步,
“……知道了吗?所以你根本不必觉得拖累我,我没有故意设计你,但你会遇到这事也和我有关。我根本就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救的好人,早就知道你不是犯人还一直瞒着你。而那个人的行踪……我不能告诉你,对不起。这件事是因为我才开始的,也由我来结束好了。”
她没有再看呆立的少男,转身去拉开放在一旁的黑猫包包。
但少男拉住她的手腕,她没有回头,而且就这样较劲着去够拉链。
她听到亚修塔尔声音有点急促地问道:
“那现在你跟我说实话,她去赌博为什么和你有关,你需要钱吗?而且刚才那人说他之前故意报多了金额,可你来赎我时是足额的,你用自己的补上了?”
“……问那么多干嘛。钱货两清你就去做你的任务吧,我做我的修女。”
阿莱塔没有感情地道,心说你怎么这时候脑子忽然好使起来了。
少男的呼吸一窒,按住她的手无意识用力,深深呼吸后,仍然气息不稳地质问道:“这时候你也不肯告诉我真相!我以为、我以为我们算得上朋友。”
阿莱塔胸口一窒,
“……我、她干这缺德事,目的和我带钱去赌场一样。补上的是她的钱,这是她活该,不是我的。不要磨蹭了,尽快解决这件事吧。”
“可我还想问一个问题。”
亚修塔尔说,“你之前完全没有想过修女们会来,是吗?为什么?”
阿莱塔无奈地道:“这是两个了。没有,因为……我只是见习修女,见习时长一天半,我也没想到她们愿意做到这个地步,我觉得自己惹的事应该自己承担。”
“那么,你刚才准备去劫持人质的时候,也是没有给自己留后路了……你简直莫名其妙!你去拿钱的时候逐西漠就没提醒过你,她再怎么缺德我也不会出事吗!”
阿莱塔吓了一跳,赶忙去捂亚修塔尔的嘴,
“别提她!”
别让自己把她摘出去的计划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啊!
亚修塔尔眼神控诉地瞪着少女:
你为什么那么维护她!
阿莱塔与他对视一眼,移开视线,叹了口气,再挪回来,头一次感觉自己如此词穷,
“……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,好不好?先让你轻松下来,再说别的,好吗?”
亚修塔尔注视着她每一丝的神情变化,终于点点头。
阿莱塔放开手,亚修塔尔便直截了当地道:“刚才的要求我还是不同意,我们需要私下里谈一下。可以吗?”
说着问句,但他看向大客户的眼神里没有询问的意思。
阿莱塔再想劝说的话直接被堵死在嘴里,眼睁睁看着两人进了谈判的房间,
“等等、她——”
“我知道了。不会让你的‘努力’白费。”
少男冷冷地说,在“努力”两个字上咬了重音。
大客户的那群保镖打手在旁边津津有味地吃瓜,还有一个凑到心情不好的阿莱塔身边,调侃道:
“修女小姐,青春期的少男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的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阿莱塔心烦意乱地瞪了“他”一眼,“你谁啊,别和我说话!”
然后气呼呼地走到一边发呆去了,但又感觉哪里不对劲,想了又想,最后直觉给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。
她腾地起身,即将迈步又迟疑着停下来,最后冷冷地命令道:
“喂——你!给我过来!看什么看,就是你,刚才胆大包天擅自搭话的那个!我要审问你一些事!”
对方似乎有点惶恐地走过来,阿莱塔和修女们示意后,走进了一个僻静隔音的房间。
一关上门,阿莱塔就有点崩溃地拍额头道:
“不是要你好好待着离远点吗!你来做什么啊——要是被发现了那个赌狗肯定又要纠缠不休!我已经不想再折腾了……”
打手没有卸下任何伪装,只是换了个姿势,环手靠在墙上,气质瞬间如变了一个人般,变得慵懒而随性,
“修女小姐呀,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让人担心吗?当初还想活的时候就已经很冒险了,现在任性的程度更是叫人害怕。我也不想我和可爱旅伴一起的美好旅途,才刚开始就结束了啊。”
闻言阿莱塔也说不出重话来,嘴硬道:“那你来这里,除了差点暴露你自己,作用也不大。”
逐西漠摸着下巴思索,
“大概还是有点用的吧,毕竟我也是帮修女们安装微型炸弹,好给那位客户来个炫酷下马威的内应之一呀。”
“……我该夸夸你的技能树竟然如此广泛吗?”
阿莱塔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了。
“过奖过奖,这只是资深通缉犯的职业素养~”
阿莱塔沉默了好一会儿,后知后觉的疲倦感终于漫上来。
她轻声问道:
“那你也是完全不在乎暴露,因为你肯定能走掉的吧。所以……我瞎忙活的这些其实完全没有意义,对吧?”
她想起亚修塔尔刚才冷淡的眼神,短促地呼吸了几下,她不久前才欺骗过一个对她好的人,现在又、现在又……
她勉强克制住情绪,困惑地、真诚地问道:
“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亚修塔尔真相,让他和你一起解决这件事,你没有出千,他异能特殊,肯定能轻松解决吧?然后我就直接拿钱去还给玛洛奇亚修女。结束在此地的停留。这样会更好吗?”
并没有留出空白等待逐西漠回答,她紧接着继续说下去,只是声音渐渐维持不住平稳的声音,犹如在海浪反复冲刷中濒临崩解的沙滩雕塑,
“欺骗是错误的、是恶劣的、是、是践踏别人真心的、是会被讨厌的……我、我——我要是根本就没有支撑到旅途开始的生命会更好吧,反正都是回不去的啊。”
刚刚离开时她还想过离歌会找过来吗?这种念头简直太多余了,太愚蠢了。她应该会和亚修塔尔一样……受伤的、冷淡的、讨厌的、厌烦的、觉得相遇根本就是错误的。
本来就是错误的,如果没有遇到她,现在自己应该怀着“可以回家的方法我只是没找到”的念头永远地睡着了;
如果没有遇到自己,她现在也不会多一段被欺骗感情的糟糕记忆。
亚修塔尔不需要卷入赌场的事情,因为逐西漠根本不会来这个地方,她还在多洛斯好好做她的老师。
之前对亚修塔尔说过的那些,自己感到幸福的、不想忘记的相遇,并非谎言,但对于别人来说明明有更好的可能。
人生中没有解决的课题总是会重复出现,同样的问题不是遇到过了吗?不然自己为什么是现在这个身体?
明明当初的事故早就提醒过了,放弃无意义的骑士病,不要把自己的意志擅自施加在别人身上。
自以为好的过程就能得到好的结果吗?
你是不是忘记了?
当初是你费尽心思把同学酗酒赌博家暴的生物爹送进精神病院,结果他的母亲去保释后在家里被砍死,那个疯子还来到学校砍人。
然后你把他推下楼了,自己也跟着一起。
你做的对吗?得到了什么?
一夜时间失去双亲的同学,为自己担惊受怕的父母,以及奇迹般生还却苟延残喘的躯体。
是因为异世界没有人提醒你,所以又习惯了无视别人的想法自作主张了?
离开了弟弟和妈妈爸爸,离开身边了解你的朋友,你就学不会控制自己了?
你到底是、你到底是有多么——
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,无数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过,仿佛数不清的星辰粉碎后的残片在烈风里旋转。天还是海,或者天与海之间的月亮,都不存在了,碎片在没有时间也无法感知空间的漩涡里翻滚,有些似乎有印象,有些似乎很陌生。
火苗剧烈地闪烁,摇曳的光芒时而明亮时而近乎熄灭。
她感到痛苦从四肢百骸钻出来,仿佛它们一直藏在那里,蛰伏着等待时机。
但是她很熟悉,因为在住院时它们就这样长久地、日日夜夜地陪伴着她。
渐渐的、不止记忆化成碎片了。视线里、耳朵里、晃荡的影子、急促的呼吸、通通都被绞碎。
直到她出现在唯一完整的事物前。
那片无边无际的冰原,冰并不是海,她也不是在冰的表面。
越来越透明、越来越接近,她好像在冰层里下坠。
但是一直下坠……就会把一切都忘记,无论是谁,或者自己是谁。
那把藏在袖子里的折刀总算派上用场,她凭借残破的知觉艰难地摸索到它,让刀刃弹出,无意识地下扎。
哪里都好,只要有外来的痛苦摆脱坠落。
可是刀尖刚刚触碰到肌肤,就有人用力攥住了手。
有人在耳边喊她,阿莱塔,阿莱塔。
“不是……”
她其实不叫阿莱塔这个名字。
她的名字是……
是……?
那一瞬间太多选项划过,明明有些名字她根本就不知道,根本没有见过,为什么本能还会认为是名字之一呢?
手指被掰开,刀被强硬地夺走。
但是很快手又被拿起来,有人用力在上面咬了一口,尖锐的刺痛唤醒了意识层面的感知。
她的瞳孔终于又开始聚焦,视网膜上重新出现完整的映像。
映像属于灰发女人那张美丽的脸,熟悉的轮廓,陌生的焦虑表情。
阿莱塔发现自己好像半躺在沙发上,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过来这边的。
逐西漠蹲在身侧,还握着她的手。
动动手脚,功能正常。
她将手抽出来,扶着沙发靠背借力,缓慢地坐起,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盯着自己带牙印的手,心里清楚这可能不会是最后一次,就和某些急症一样,需要控制情绪尽量避免。
嗯,高配版过呼吸?
阿莱塔深深地呼出一口气,看向逐西漠,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逐西漠轻声问道,刚刚她是真的感觉这个少女已经濒临死亡了,明明上一秒还好好的,还有力气吐槽。
她也喊了无数遍阿莱塔的名字,每一句询问都没有得到回应。
即使她咬了一口后,阿莱塔好像回神了,生命力又回流到身体里,但坐起来后,发了很久的呆,没有回应她的任何话语。
“没事。”阿莱塔冷静地说,和失去意识前枯叶般颤抖的声音判若两人,“可能是本该死了但还活着的后遗症。”
“……”逐西漠没有再多问,她的掌心贴上少女毫无血色的脸颊,试图将温度传递到冰凉的肌肤上,
“那你之前的问题,我还可以回答吗?你还会不会变成刚才那样子?”
“什么……哦,可以,不过那些情绪失控的话你不用在意。”
阿莱塔差点没想起来自己问了什么问题,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,点点头。
平静下来后,那些自我质疑的念头就像是湖中的沙砾,仍然存在,但不再翻涌到水面。
人总有脆弱的时刻,她没想过强行否认自己的软弱,但理智上线后,之前的选择也并没有后悔的必要。
向前看就行了。
介意那些东西,不如想想怎么离开这里,玛洛奇亚修女的态度太异常了,对一个见习修女如此重视,说不定……就算债还完了也不会轻易放人。
寂静的房间里,逐西漠的声音轻轻响起,语调柔缓,仿佛怕惊扰到什么,
“那我的回答是——有意义。你的生命能支撑到和我一起旅行,这样更好。我是因为你才有惹事的兴趣,也喜欢看你为我忙活,所以无所谓效率。更省事的解法对我来说是本末倒置。如果你因为欺骗感到自责,那这个责任也不要落下我,本来就是我瞒着你自作主张,才会有后续的麻烦,不是吗?就算被一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讨厌了,但是喜欢你的人还是有很多啊……你看,修女们不就很在乎你吗?”
阿莱塔被她逗笑了,偏头,脸颊在她的手中碰了碰,
“……谁是无关紧要的人啊,这种形容好过分。不用这么小心翼翼,我已经好了。”
“真的不需要再休息一会儿?”
逐西漠问,笑着捏了捏少女的脸颊,
“到时间了我会叫你的,你可以稍微依赖一下我啊。”
阿莱塔摇摇头,从沙发上起身走向门口。掌心与脸颊随之分开,逐西漠在原地没有言语。
这时,刚好门被敲响了,说是亚修塔尔同学已经谈好了,想见阿莱塔小姐。
这么快?
她快步走出房间,左侧走廊尽头,少男没什么表情地望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