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好像嗅到了春天的气息。
幽幽的、带着些许清苦的甜润芬芳,在风里打着卷儿,仿佛能看到青绿枝叶间的白色花朵悄然绽放。
若有若无,混合了晨风的凉意,与露水一同晕散在空气中。
“春天?春天已经过去了,现在六月份,是夏天了哦。”
逐西漠说。
阿莱塔闭上眼睛,鼻尖翕动,像是犬科动物一般严谨地搜寻着风里的信息,最后肯定地说:
“但是我好像真的闻到了柚子花的味道啊。”
今天两人一大早就出发,阿莱塔打开车窗通风透气,走了没多久,她就发现迎面吹来的风怎么有点香香的。
“柚子花?我知道了。”
逐西漠笑道,“那就是我们的下个目的地哦。外号是香栾之城,因为整个城市都种满了柚子树,每年春天都开得很香,旅游的人也不少。不过现在的话……就算是晚花品种,应该也快落了。”
阿莱塔有点惊讶:“你对那里很熟悉吗?”
“谈不上熟悉吧,只是有来过附近。可惜了,要是早点来,能看到很漂亮的景色的,像云一样。”
“不可惜不可惜!”
阿莱塔摇头笑起来,“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全是柚子树的城市呢,现在去虽然花少,但是人也少呀。走吧,今天我们的角色是寻找异能遗迹的探险家!”
日头随着时间升高,她们与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随行不久后,视野尽头出现了密集的建筑物。
阳光清透,城里郊外的街道上都是鲜亮青翠的柚子树,洁白的花朵散落一地,还有不少尚未落尽的柚花藏在叶间,一簇簇、一丛丛。
跟着河流穿过市区,纯净清雅的香气在水汽里氤氲,仿佛一曲悠长而恬静的歌谣。
“经过实地考察,初步判断这是一个非常适合学习的好地方。我准备在这里建一座法师塔。”
探险家阿莱塔站在图书馆前眺望远方,一脸“我要开始规划我的后花园”的神往表情。
“你什么时候从探险家转职为魔法师了?怎么不带我一个?”
探险家逐西漠从车里探出头,递给阿莱塔她忘了带的护目镜。
阿莱塔带起护目镜,又用两根手指稍稍推高一点点,表情严肃,
“追逐知识的过程正如一场永无止境的冒险,而我从未改变,始终是在未知路途上勇往直前的探险家!”
逐西漠鼓掌致意,“好的,那我们来图书馆是为了攻占这里,为建立法师塔做准备吗?只要您一声令下,我立马冲锋在前。”
“噗哈哈哈——”
阿莱塔演不下去了,破功大笑起来。
“其实是来看地方志啦!”
她从离歌那里得到的资料很简短,只是大概介绍了一下:
这个城市附近的某片区域,自从异能潮降临后就常年被白雾笼罩,一直存在时空紊乱的情况。进入者有不少都失踪了,其中的一小部分之后再次出现,但他们的时间观感还停留在失踪之前,对流逝的时间没有知觉。
十几年前,白雾终于消散,再没有出现过人员失踪的情况,但该区域也一直荒废了。
要得到更详尽的信息,还是得细细查看一下地方志,做好功课后再过去那边。
她们走进刚开门不久的图书馆,时间尚早,还没什么人来。
管理员刚刚用滴了柚花纯露的水擦拭完桌椅,见两人进来,又倒了两杯柚子花茶招待。
阿莱塔道了谢,捧着纸杯坐到窗边,窗外栽种的柚子树茂盛得几乎要把枝丫挤进来。
而杯中茶水的表面也漂浮着敢摘下不久的两朵新鲜柚子花,她抿了一口,唇齿留香。
“……”
清新甘冽的气息中,阿莱塔由衷地想,真应该让我妈我爸我姥姥来这里旅游养老。
但再怎么享受,正事还是要做的。
找出地方志里与异能相关的篇章,查询失踪案件的新闻报道和后续追踪,以及近年来对曾经的白雾区域的监测情况。
好消息,那个地方现在应该已经没什么危险了。
坏消息,没有异常情况,也等于自己回家的线索再被划掉一个。
因为……说不定那些失踪就没有回来的人,其实是和自己一样,穿越到异世界了呢?
阿莱塔还是想去看看。
不过她也没有忘记,比起书本上可能有延后的死知识,还是活人的消息更灵通。
她和图书管理员搭讪,人家很热情地给她泡了一杯甜甜的蜂蜜柚子花酿,还推荐说哪家的柚子花冰淇淋最好吃。
炸柚子花、柚子花蒸蛋、柚子花鱼汤、柚子花醋调制特饮和凉菜……
管理员笑眯眯地说,你们是来旅游的吧?虽然迟了一点看不到花最漂亮的时候,不过也不算特别迟,今年气候好,花落得晚呢,这里现在的特产就是柚子花了,一定要好好尝尝,玩得开心啊。
阿莱塔都已经做好美食攻略了,闻言慌忙回神问正事,
“我们、我们其实是想去看看传说中那个剧院啦!就是很久以前一直有雾的那里,请问去那边需要注意什么吗?”
“这个嘛……没什么需要注意的,那里有雾还是我年轻时候的事了。”
管理员阿姨说,但忽然一拍脑袋,提醒道,
“唉、差点忘了,以前也有冲这个来的游客。但是我听说有些人去那边就会头晕眼花,不过只要离远点很快就会好的。要小心哦,别因为头晕撞到东西了。”
逐西漠正把地方志和资料放回原位,她饮尽阿莱塔给她带的蜂蜜柚花酿,听完分享的情报就立刻得出结论,
“是异能的排斥反应……好像有点太甜了?”
“这是什么?”
阿莱塔给她拧开一瓶水递过去,等待解释。
逐西漠喝了口水,继续道:
“虽然异能潮的到来才让世界上有了异能,但是依据研究,异能的来源还是异能者本身,互相之间甚至能量互斥。而天然形成的异能场——也就是曾经笼罩剧院的白雾,这种区域里异能量是紊乱的,会影响到异能者体内能量的正常运转。
“那些头晕眼花的旅客应该就是出现排斥反应的异能者。这还是异能场消失后残留能量的影响……如果异能场还存在的话,不仅深入核心区容易失控,异能者应该连来到图书馆这里都会觉得不适吧。”
她忍不住感慨了一声,
“还好现在已经消失了,不然我可是要旅伴失格了哦。”
这是个玩笑,但阿莱塔没有笑,而是神情认真地盯着她,
“那你别去那边了,我自己去。”
“但是雾已经消失了呀?”
“但是会头晕眼花的吧!”
“一点点小问题而已,图书管理员不是也说,问题不大,没多久就会恢复吗?你一个人去,我不放心。”
“有什么不放心的,我也是大人了!”阿莱塔皱起眉头,“你就在外边等我吧,我去一小会儿就回来。”
“不、可、以。那个剧院荒废很久,谁知道会有什么危险?虫子、蛇、甚至故意藏在那里的人。”
逐西漠不容置疑地道,
“还有残留异能量的话,信号也不会特别好,如果你一直不回来,我不知道你是受伤了,还是……回家了。”
她笑了一下,“就算你要离开,也至少让我看着你走吧。”
“……我去那里一趟就能回家的可能约等于0。”
阿莱塔说,但也再说不出拒绝的话,
“好吧,你和我一起去,但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,立刻返回,知道了吗?”
*
剧院地处郊外,在荒废之前是整个城市最大的建筑,也是最热闹的地方。
但白雾降临,政府将那整片区域都封锁之后,原先宽敞的道路已经被肆意生长的花草树木占领。
等到雾气消散,政府倒是想重新修缮运营,但新一代居民早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娱乐,城市里新生的剧院也不少,对于这个负面案件耳熟能详的老旧剧院,大家都热情不高。
如今通往废弃大剧院的道路也只清理出前半部分,后面的路段车辆无法进入,只能从树丛杂草之间步行穿越。
嗯,很符合探险家的设定。
阿莱塔随手捡了个很直的树枝在面前探路,说是探路,其实只是这里碰碰,那里戳戳。
她没有很多的野外探索经验,虽然小时候也是在乡下长大的,但她上山从来都有向导,如果不是姥姥,那就是照顾自己的那只猫咪。
现在也有。
逐西漠向导正在她的前方开路,拨开或者折断拦路的树枝,一开始还有说话,但可能走累了,已经沉默好一会儿了。
“啊,早知道这么难走我们应该拿刀过来砍一砍……逐西漠?”
阿莱塔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复。
她察觉到不对劲,立刻扔下树枝,向逐西漠伸出手。
然而,还没有等阿莱塔的手碰到自己,逐西漠先一步用力拽住旁侧的枝桠借力,可后者太过纤细,无法支撑一个成年人的重量,应声而断。
失去手中的借力点,前面那个高挑的身影摇晃了一下,向前倾倒下去。
“——逐西漠?!!”
少女惊慌的呼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一直侵蚀大脑的眩晕感终于突破理智防线,将意识一把拽向深渊。
身体里熟悉的能量从刚才开始就在躁动不安。
即便此地残留的紊乱异能量只剩下轻烟般浅淡轻薄、若有若无的一点点,但它仍然在歌唱,声音微弱,频率却如此精准,体内的异能量随之共振,发出同步的嗡鸣。
就像杯子在声场中不断振动,恼人的、持续不断的痛苦遍及全身。
好在因为残留的异能量确实轻微,影响有限,只要忍耐过开始的不适,尝试适应,接下来就能始终压制在平衡的状态。
但她误判了身体排斥异物的坚定,耳鸣、眩晕、冷热交替、眼前发黑,不断提示她应该立刻离开此地。
在意志坚持前进时,身体干脆利落地选择关机,避免这种以精神为源头的折磨。
她其实听到了阿莱塔的声音,想回应她,想和平常一样游刃有余地告诉她没关系,可是视野天旋地转,最终变成漆黑的一片。
之前还说不放心她,现在却是自己让她操心了啊……
逐西漠最后的印象是背后的衣服被用力抓住。
再次恢复意识时,首先感受到人中的疼痛,和脸颊上冰凉而流动的触感。
……是摔出来的血吗?
下一秒这个猜测就被推翻了,清凉的水洒了一脸,却没有任何的血腥味。
呼吸之间空气清新而湿润,混合了水生植物微辛的青意。
听力也恢复了,潺潺的流水冲刷着岩石,溅起水花,风吹过林间,带起树叶一片沙沙。
有人抄起溪水,抚过她的额头,轻轻拍打着脸颊,一下又一下。
她听到对方急促的呼吸与心跳,也嗅到了淡淡的、水汽朦胧的柚花芬芳。
昏迷前的痛苦不知为何已经消失了,意识却还尚未完全清醒,她一时忘了思考自己身在何处,只想快点睁开眼睛确定情况,眼睑微微一动,睫毛沾染上的水珠轻轻抖落。
拍打脸颊的动作一顿,迅速变成垫在颈后扶起肩膀,让她更舒适地依靠在自己身上。
“……逐西漠?你醒了吗?”
如溪水一般清透明净的嗓音,回响在耳边。
睁开眼眸的刹那,与垂首的少女对上目光。
似乎是正午的阳光太过刺目,她有了一瞬间的恍惚。
会现身于溪流与泉水的,这样的存在,应该是水泽仙女吧?那自己是被引导的旅人,亦或是被捕获的猎物?
水泽的精灵双眸哀愁,冰凉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,用那干净澄澈的声音,轻轻地、苦恼地问道:
“怎么这个眼神,你不会傻了吧?”
逐西漠:“……”
对了,感觉对了。
滤镜消失,意识回笼。
她躺在阿莱塔腿上,再次安详地闭上双眼,
“可能还没有,但要是再多听一些很打击人的话,大概就快了。”
阿莱塔:“……”
她气急败坏地揪住逐西漠的脸,刚才自己可是担心得要死!费劲把人搬到这里,又是掐人中又是用水拍脸,救护车号码都已经拨出去了!这家伙一醒来竟然还这样贫嘴!
但看着逐西漠苍白的脸色,她还是没忍心用力,也没有叫人起来,只是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,联系救护车说非常抱歉取消了。
逐西漠静静听了一会儿,没等阿莱塔责难,就主动认错说:
“抱歉,我没有遵守约定,不舒服的时候没有及时告诉你,以为自己能搞定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这一下把阿莱塔给整纳闷了,“……你竟然会这么乖?是不是有阴谋?”
“没有啦。平时都是我照顾你,这次因为我自己的失误需要你照顾,我不好意思。”
“……是吗?我看你还挺好意思多躺一会儿的。”
“我现在就起来?”
“那倒是不用……”
阿莱塔把起身的逐西漠又按回去,又剥了一颗随身携带的糖给她,
“好好休息一会儿吧。我的温柔可是有限的,过时不候。”
但逐西漠认为不能再休息下去了,因为她莫名觉得现在的氛围很适合睡觉。
所以她没歇多久就说:“我休息好了哦,我们去那个废弃剧院吧。”
阿莱塔无奈地道:“还去什么呀?你都这样了,要是再晕一次怎么办?既然休息好,那我们就回去吧。”
然而逐西漠坚持,理由就是“来都来了”,晕了一次还没有见到那个神秘的剧院,这不划算,不能白来。
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,绝对实时监测身体情况,一有不适就立刻汇报。
阿莱塔拗不过她,好在其实她们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了,几分钟后,一片铁线莲缠绕交织的孤岛展现在眼前。
走近了,才发现那是已经破败不堪、没有一面外墙完整的剧院。各色铁线莲攀附在砖壁上,经年累月地努力,爬上顶端,又从另一边下垂到地面,几乎遮掩了整个剧场,继续蔓延生长。
简直像花之瀑布自高天倾落而下,在地上溅出四散的浪花,深深浅浅,粉紫白蓝绿,华美如梦境一般。
“……是没有白来……”
阿莱塔驻足在花瀑前喃喃自语,眼睛亮了起来。
她快乐地转头喊逐西漠:“我要编两个花环!你快来帮我摘!”
铁线莲的枝条柔韧,比划着两人的头围塑好框架,再选择不同花色花型进行搭配,张扬明媚的作为焦点,点缀以精致秀气的小花,再摘一点别的草木叶片丰富造型。
做好后先给逐西漠戴上,感觉非常合适;再戴上自己的,借着护目镜照一下,满意地点点头。
花艺师阿莱塔和搭档逐西漠击了个掌,头戴着花之冠冕,自觉十分庄重,昂首挺胸地走向今天的正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