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着外墙转了半圈,穿过半斜半倒的大门迈入剧院,一排排椅子灰尘密布,但看着似乎还算牢靠。
作为开合顶剧院,原本可以自由滑动、打开或收拢的巨大穹顶却已经空了大半,瓦砾散落一地,梁柱亦是倾塌,虽然破败但看起来没什么危险——因为已经塌到没什么可塌的了。
而舞台两侧的幕布竟然还在,只是原本热烈鲜明的红已经褪色晦暗,被遗落在尘埃与时间的封锁下。
唯一永恒不变的,也许只有穹顶大开之时,日光倾泻于舞台之上的场景。
光柱之中,尘埃浮动。
演员三步并两步,从侧面踏着楼梯走上空荡的舞台。
光尘惊扰四散,而头戴花冠的演员沐浴在阳光中,向席间唯一的观众伸出手,高声问道:
“远道而来的生客,逆流而至的旅人,你因何闯入我的居所?”
只是一转眼的功夫,原本还在自己身边的阿莱塔就跑到台上成了演员。
逐西漠本来是想吐槽的,但望着少女笑盈盈的眼眸,心里无端一动,将手伸向舞台。
双手交握之际,逐西漠稍微借力便跳到台上,松手,退步,以手抚胸,抬眼轻笑,
“——时间之外的女神啊,请宽恕我的无礼。
“灵魂向上攀升,正如雨沉落而下。水流的欢声,铁线莲的芬芳,万事万物皆是向您朝圣的引领。”
女神忍着笑,一甩衣袖,转身望向高高的、空荡的天空与穹顶,
“此乃神明遗落之地,非天所在之处。迷途的勇者,若想寻得归去之途,需回答我,
“——你选择的明日之天应为何方?”
“路在我的脚下,天在我的眼里。
“所见的无限亦是无尽的明天,离开与留下于我并无分别。”
勇者如此回答道,她走到女神面前,站在穹顶下的光尘中坦然微笑,
“故而——此心安处即是归所。”
勇者摘下了头顶的冠冕,虔诚地将其双手奉上。
*
这是一张无论谁看了都会觉得漂亮的照片:
倾塌的剧院废墟中,阳光自穹顶落下,笼罩着褪色红幕布掩映的舞台,两个头戴铁线莲花环的演员,站在舞台中央,对着镜头微笑。
足以被称为人生照片的完美级别。
但阿莱塔看了又看,很想把它烧了。
在她的手已经蠢蠢欲动地摸出打火机时,逐西漠先一步夺回照片,救下了它的小命。
一般情况她都能跟上阿莱塔的想法,但这次她也无法理解阿莱塔的脑回路了,
“为什么要烧?不挺好看的吗?”
阿莱塔遗憾地收回手,轻轻地哼了一声,“是挺好看……但是,我不想有照片留下来。今天是忘记了,现在有点后悔。”
逐西漠一怔。
她想起来了,阿莱塔好像从来没有主动拍过照片,就算是之前的剧本游戏,阿莱塔喜欢的也是给她拍照,从来没有让她帮自己拍照。
但逐西漠也对拍照并不热衷,她更享受当面打扮阿莱塔的乐趣,所以现在才发现这个问题。
“有照片也没什么吧?”
逐西漠半开玩笑地问道,
“我作为曾经的通缉犯低调点也就算了,你的话没必要啊。我不会把照片给别人看的。”
阿莱塔用毛巾擦拭自己的头发,迟疑着不说话。
她们已经回市区找到酒店住下,阿莱塔洗了个澡,出来看到逐西漠将两人在剧院那拍的照片放桌上,忍不住想实施犯罪。
但刚好被抓了个现行,她只好斟酌言辞,试图用坦白来说服逐西漠,毕竟照片上不止有自己。
“……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我不属于这里,也不想留下太多的痕迹。因为……如果有照片、有很多存在痕迹的话,不就好像是我已经融入这里了吗?我希望我离开的时候,从头到尾都还是另一边的……”
房间里,另一人的呼吸此时仿佛不存在一般,阿莱塔感觉安静得有点奇怪,于是她缓和了态度,
“如果你不愿意的话……”
“我不愿意。”
干脆利落的回答,堵住了阿莱塔还没有出口的话,逐西漠的声音还是带着笑意,却不是商量的语气,
“我不想烧,可以吗?这张照片的所有权也有我的一半哦。”
“我也就说一下嘛……”
阿莱塔小声道,
“也不是一定要烧,当时是我自己没想起来,既然拍都拍了,你要留就留吧。”
得到了想要的结果,但逐西漠却并不开心,她将照片好好收起,也去洗了个澡转换心情,但翻来覆去,还是不开心。
正巧,白天溪边没能在少女身边好好睡一觉的遗憾适时涌上来,她紧闭眼睛,皱起眉头,
“阿莱塔~我好像还有点不舒服……”
被呼唤者立刻就起身过来了,有点紧张地坐在她身侧,
“哪里不舒服?还是头晕吗?我们现在就去医院看看!”
逐西漠眨了眨眼睛,
“应该还是白天的后遗症吧,医院治不了的。也许是因为阿莱塔可以免疫异能的缘故,和你待在一起好像会舒服一点……”
下一秒放在被子外的左手就被双手握住了。
阿莱塔说:“有没有感觉好一点?”
“病人”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阿莱塔的声音柔和了些,“那你休息吧,我会一直陪着你的。”
“可是我不知道我会睡多久哦。”
“多久都没关系。”
逐西漠让开一个位置,
“那一直坐着太累了,阿莱塔也躺下来吧。”
“唔……”
好像有点太亲密了?
阿莱塔犹豫的时间里,逐西漠把右手也伸出来,握在她的手上,神情柔弱,
“我可以抱着你睡觉吗,阿莱塔?靠近你就会好受一些。”
“……”
在离歌身边的日子再次浮现脑海,想起自己脆弱的时候也会想要抱抱和安慰,阿莱塔点了点头,
“好吧,睡眠质量很重要,仅此一次哦。如果醒来还不舒服的话,必须去医院。”
之前的烦闷终于在真实温暖的拥抱中烟消云散,逐西漠心满意足地把少女抱在怀里,声音轻快地回应道:
“嗯,都听你的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从傍晚到月升中天,酒店外的声响从喧嚣渐渐静谧,阿莱塔却一直没有睡着。
和别人睡在一起果然还是不太习惯,等逐西漠休息好了自己再补补觉吧。
之前离歌就是这样被迫失眠的吗?难怪她那时候老是烦自己,唉……
不过那之前自己为什么睡得着啊?
哦对了,因为抱枕兔子,可自己没有把它带在身边,现在会不会已经被生气的离歌丢掉了,那可是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,呜呜呜!
这时,她忽然感觉环在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点,但阿莱塔已经吸取教训,穿衣打扮抛弃了所有可能露腰的款式,所以完全没问题!
但逐西漠有问题。
她察觉到怀里的少女似乎不太放松,虽然她自己也有点不习惯,但是阿莱塔的反应比她明显多了。
“……”
本来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,这点无关紧要的小事应该无视而过。
但或许是此时此刻的氛围太安宁温暖,白天剧院时的经历时不时回响在心间,亦或是她真的还在受异能量影响,身体的脆弱也影响到了心灵的防线。
她头一次选择将那些模糊的、压抑的、不想认清也不想确认的思绪,组织成语言,想和剧院演出时那样,贴近那颗疏离而捉摸不定的心。
“阿莱塔?你睡着了吗?”
她在少女身后轻声唤道。
“没有哦,你怎么还没有睡呀?有这么难受吗?”
这个关切的反问让逐西漠无言了一秒,赶紧转移话题,
“阿莱塔,你很不习惯和别人肢体接触吗?”
“一般般吧。”
逐西漠仍然保持日常的随意语气,
“还在零海市的时候,阿莱塔和离歌副院长的接触就很自在哦,是不太喜欢我吗?”
阿莱塔一愣,无奈地说道:
“……我没有不喜欢你啊,不喜欢的话我早把你踹开了。”
她背对着逐西漠,看不见后者此时没有笑意的眼睛,只能听到她还是那么不正经的声音。
“可是,”逐西漠继续说,“你都不会在我面前无理取闹,不会对我撒娇,不想依赖我,不想给我添麻烦,和我在一起从来不会没有分寸。”
“呃……这些难道是什么好事吗?”
这种疑似M属性的乐趣,阿莱塔不太能理解,她根据人际经验客观地说道,
“做人要有点边界感啊,对谁都这样那会人憎狗嫌的吧。”
“……”
不到半秒的静默瞬间,本来应该留出来缓冲的,但是之前阿莱塔对某人肆意妄为的样子,和在自己面前总是更客气理智的样子,在脑海中交替闪现。
她忘记了思考、忘记了克制和伪装,下意识脱口而出,
“——你只会对离歌·铭风这样。”
阿莱塔一下就被噎住了,
“……你找茬啊?”
话一出口,逐西漠就深感失言,这话也太别扭了。
于是立刻语调轻松地切换了重点,
“……因为我觉得有点不公平啊,因为阿莱塔老是在满足我的要求,但是好像不怎么对我提要求。为什么呢?我哪里做的不好吗?我也想成为值得你依靠的旅伴啊。到底要怎样才能达到阿莱塔小姐心中最高级的双向人际交往?告诉我吧,好不好?”
“唔……”
对于这个问题,阿莱塔也认真地思考起来,她不想让逐西漠觉得自己不信任她,但是要说什么最高级的双向人际交往,她好像也不太容易做到,
“我觉得,你是很好的旅伴了,和你在一起旅行很开心。虽然时不时有点恶趣味,但就像你说的,意外是旅途的一部分,所以我也不讨厌哦。但对你任性和无理取闹这个,还是有点困难。这是我自己的原因,与你无关。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这不对吧?”
良久的沉默后,逐西漠笑了一声,
“问题的源头明明就是我啊,阿莱塔。你知道你是一个很注重感觉和第一印象的人吗?
“是不是因为,我们第一次糟糕的见面,我跟踪、绑架和威胁了你,导致你崩溃到选择自我伤害,所以你一直都没法说服自己完全信任依赖我呢?”
话音一落,少女的身体立刻变得僵硬起来。
逐西漠感受到了。
再次揭开别人伤疤,被讨厌是正常的,她无言地松懈了手上的力度,等待着阿莱塔将她推开,或者离开。
阿莱塔也确实被她这番算是故意伤害的话弄懵了一会儿,回神后,第一时间升起的不是痛苦,而是怒火。
“——我哪里不信任你!”
她冷声质问道,
“我不信任你怎么可能和你一起旅行?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!你非要提以前的事干什么?”
她原以为会迎来逐西漠攻击性满满的反驳,却只等到了一句虚弱、无力,几乎可以称得上投降的,
“……理智和情感不一样。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”
这是,逐西漠从来没有过的、陌生的语气、陌生的话语。
所有的怒火都因此冻结在唇边。
阿莱塔一时屏住了呼吸,她深深吐出一口气,将自己的心情勉强调整平稳,温声安抚道:
“这很重要吗?你是我的旅伴和搭档,在最后的路上一直陪着我、保护我的人……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,但我认为你是我重要的朋友。人疲倦的时候就是容易心情低落,胡思乱想,所以早点休息吧,明天还要继续出发呢。”
“阿莱塔……对不——”
“别这样说。”
阿莱塔直接打断话茬,
“当时是我先搞事的,你是老师,来找我无可厚非,手段略过不谈,反正我也报复回去了。已经扯平,不用再提了。”
身后之人许久都没有回答,原本环抱着腰的双手也悄无声息地放下去了。
阿莱塔无奈地转身,在这场争端里第一次正对着逐西漠。
那张美丽的脸,平时总是挂着慵懒随和的笑意,此时却垂下眼眸,没有任何表情。
怎么这个样子啊……好像被自己欺负的小可怜一样,明明平时都是大魔王来的。
阿莱塔注视了她几秒,伸手环住她的脖颈,让那落寞的面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,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发丝,
“……好啦,这样可以吗?看在今天是限定款敏感乖巧逐西漠的份上,允许你对我撒娇哦。”
逐西漠默不作声,但重新抱紧了阿莱塔,安静地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她将脸颊埋进少女的颈窝里蹭了蹭,又嗅到了清苦芬芳的柚花香气。
“阿莱塔好香……”
为什么明明是同样的柚子元素洗浴用品,阿莱塔身上的气息会更好闻呢?
当事人完全不理解她的学术思维,而是面无表情地追加条件:
“——耍流氓不包含在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