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莱塔仰着脸看她,本想扒拉开她伺机揉脸的爪子,但又想起自己让她等了好久……好像总是在让她等待。
眼神不禁软和下来。
阿莱塔无奈地半阖上眼眸,“我已经好啦……”
和馆长告别后,她们再次循着原路返回。
头顶上灰鹤盘旋,发出悠长的鸣叫声,馆长目送着两人离开。
其实,并不是完全没有改变。
但这究竟是好是坏呢?
她曾经就是在隔壁的城市遇见逐西漠的。
那个性格极其恶劣、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,不在乎自己更不在乎别人的,可恶的小鬼,明明年纪轻轻,却有着倦怠而迷茫的表情。
她知道逐西漠不择手段也要讨自己一次通灵的机会是不想停在原地,为了找到方向,也清楚此人最终会一无所获。
这是当然的,就算无数个答案和可能摆在此人面前,她也没有那个兴趣前进。
真真切切存在的万事万物在她的眼中都只是轻飘飘的符号,没有着力点,自然也不可能有动力。
所以空虚、难受,却又毫无自知之明,连想改变都找错了路径。
但馆长也不可能去提醒她,没有这个义务,更何况,她的猫头鹰要不是今天白天还在睡觉,多少得上来叨这人两口。
今日一见,她和当初截然不同了。
灰色的生命因为另一个人染上颜色了,算是幸运,也更加可悲。
那个孩子,你满心满眼注视着的那个孩子,她今生的主题,是命中注定的告别。
*
“阿莱塔,之后的路你要跟紧我哟,因为我们马上要去的城市已经是下一个国家了。”
逐西漠说。
阿莱塔谨慎地问道:
“是治安不好吗?”
“啊哈,那倒不是,只不过呢,那边的风气比较开放。你这么可爱,要是被人家突然冲上来激情告白,拉你跳舞,气氛合适就从拥吻走向一夜情……那就糟糕啦~”
“这也太随意了吧!”
“对那里的群众来说寻欢作乐不负责很正常呀。”
“呃……你深有体会吗?”
“请不要用那种‘我是不是应该离这人远一点’的眼神看着我,好伤心。只是去过而已,去过。虽然也有遇到没礼貌的人,但是经过一番友好交流,对方切实理解了文化差异,学会互相尊重。”
逐西漠微微一笑,
“我还是你清清白白最可靠的旅伴哦。”
阿莱塔目光飘移,“你的友好一词是不是应该打双引号……我也没有怀疑你呀,我是觉得,你喜欢可以去玩,我就保持距离等你玩够再继续旅行。”
“我更喜欢和你在一起。”
“……知道啦。我会好好跟着你的,就这样。”
傍晚的微风渐渐带走空气里的热度。
避开那些街头时不时有人热吻和路人欢呼起哄的热闹地带,她们选择了一家幽静的住宿地点,街道上挨家挨户都养花,上了二楼,走廊边缘的花篮也是繁茂绚丽。
缤纷明媚的重瓣太阳花已经合拢花瓣,还有一团团风铃花招摇着淡紫色的小铃铛,飘香藤的枝条缠绕着栏杆与窗沿,虽然已经敛起花朵,但仍然能嗅到甜甜的芳香。
已经吃过晚饭,但阿莱塔看到楼下有卖冰淇淋的小贩路过,跑下去追。
逐西漠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她。
少女匆匆忙忙走出酒店,在街道上奔跑,脚步轻快雀跃,像正在对青草地发起冲锋的快乐小鹿。
但已经离冰淇淋车只有几米远时,少女忽然顿住了,迈到一半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半空,收回来。她侧头看向旁边的巷子,僵硬地呆立了三秒,再然后,似乎很是惊恐、手足无措地后退了两步。
她看了看不远处的冰淇淋车,貌似很想不顾一切地往前完成目标,但最终她选择转身,以比去的时候至少快两倍的速度狂奔回酒店,简直像落荒而逃似的。
逐西漠在房间里都能听到她上楼时仿佛能把楼梯踩碎的劲儿。
“逐西漠——逐西漠逐西漠!”
人没到声先至。
少女慌慌张张的呼喊尚未进门前就响起了,一般情况下她不会这样做,因为扰民。
但此时阿莱塔也顾不得这么多了。
她手忙脚乱地推开房门,跑向阳台那边的人,把人按坐在藤椅之中。
动作很强硬,声音却要哭不哭的,
“逐西漠……你不要动,让我看看!”
被仓皇失措的少女捧起脸死死盯着,逐西漠很是困惑保持仰头姿势,
“嗯?怎么了?”
这边她来的时候就看过,没有发现什么危险啊,这孩子是怎么回事?
阿莱塔用力抿唇,深深呼吸,大声叹气,语气十分沉痛地说道:
“刚才看到脏东西了,急需用你这张好看的脸洗洗眼睛。”
逐西漠哑然失笑,
“是看到什么夸张的东西了?竟然把我们威风凛凛的黑猫小姐吓成这样子?”
少女的耳尖立刻红了,红色顷刻间就从耳朵蔓延到面颊和脖颈,她非常气愤,难以置信地闭目控诉:
“——你没有看到,那些人真是太、太淫 L了!光天化日之下,不穿衣服在那做那种事!而且竟然还是三个人!我的眼睛不干净了!可恶!讨厌!呜呜呜!”
“……原来如此,确实过分呢,竟然在外面,难道是性癖太糟糕了吗?”
静默一瞬后,逐西漠表情严肃地如此批评道。
然而她放在身侧的手捏住桌子边缘,正在使劲,转移忍耐笑意的痛苦。
阿莱塔重重点头:“而且不穿衣服,而且是三个人!而且明明看到我了竟然还继续,怎么这样啊——”
其实不止是单纯无视她继续的程度,好像还更兴奋了,完全是变态啊啊啊!
她简直不敢再回忆下去,神情萎靡地发出一声呜咽,一副被Y 秽色情场景狠狠打击到的样子。
逐西漠摸摸阿莱塔的头发,尽力压着嘴角,安慰这位心灵受到刺激的纯情少女,
“唉,阿莱塔真是辛苦了。还好我长得够好看,可以治愈一下你受伤的眼睛,想看多久都行哦。”
“唔……也不用很久啦。”
阿莱塔缓缓收回捧着逐西漠脸颊的手,清了清嗓子,坐回后者对面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
“我也没有那么、那么不好意思,只是有一点点惊讶而已。咳、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,只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所以比较意外而已。”
逐西漠故意追问道:
“哦?没想到阿莱塔的知识面这么丰富啊。”
“……还可以。只是为了见识一下,人类物种多样性。”
阿莱塔很不自在地,一口又一口喝光了水杯里的水,再想继续喝时倒了个空,只好把杯子放回桌面,咚地清脆一声。
她把头转向栏杆外,看着美丽的黄昏色天空,仿佛在思考人生一般深沉严肃,声音却小小的,
“难道……难道不穿衣服是大众性癖吗?”
是个人都会有知识空白的,问这种问题一点都不奇怪,没错!
她没有看逐西漠,只能听到后者在安静片刻后,轻轻松松地把问题丢回来,
“那阿莱塔觉得呢?”
为什么要问我?你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啊!
但阿莱塔的设定是知识丰富的阿莱塔,所以她纠结一会儿后,还是小声地说道:
“我觉得Q 裸还是太奇怪了……而且如果有紧急情况,比如被别人看到了,或者地震了,那避难岂不是很不方便吗?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
逐西漠闭麦了。
她双手交握,靠在椅背上,进入类似冥想的安详状态,避免自己因为过于震撼而笑晕过去,
“嗯,安全性,确实,很重要啊。”
竟然得到了逐西漠的肯定?
她这种履历丰富的通缉犯肯定比自己懂得更多,这说明自己是没问题的!
阿莱塔信心大增!
她终于能恢复心态平稳,脸又转回来,底气十足地继续论证:
“——就是啊!而且多人运动也很不安全,首先这一点都不符合公序良俗,更重要的是,就和三人不抱树一样,那种脆弱的时候,如果另外几个人起歹心不就太危险了吗?一个人倒是比较好忽悠,两个人以上的话会很难周旋啊!嗯,真是难以理解。”
自动脑补出由火柴人倾情演绎的三人行凶杀案件,她抱着手摇头再摇头,对这种行为很是费解,人类为了追求刺激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啊。
好啦,这事就这样揭过吧,她要把刚才的画面从自己的脑子里全删了!
逐西漠睁开一只眼睛偷瞄她,少女的表情已然恢复开朗。
但念及刚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安全观宣言,她不禁产生了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,试探着问道:
“阿莱塔,冒昧地问一句啊,你和离歌……”
“——你这也太冒昧了!!不准问!”
话没说完就被斩钉截铁地打断,阿莱塔在一秒钟之内切换成战斗模式,杀气腾腾的,好像下一秒就要扑过来咬人的炸毛小鸟。
逐西漠神情无辜又真诚:“我还什么都没有说呢……”
“反正我的底线不可动摇,不管是谁,你闭嘴,不准打听来打听去的!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
逐西漠顶着少女警惕的眼神,笑眯眯地走到她身侧,
“但我也可以先用自己的信息来交换啊。”
阿莱塔直接扭头,捂住耳朵闭上眼睛,全身心都拒绝交流,
“不听不听!我不想知道,我们只是纯洁的旅伴关系,谈论你的私生活也太越界了!”
“真的吗?”
逐西漠凑到她耳边,轻笑着低语道:
“其实刚才是骗你的,我的单身时间等于年龄哦,所以这方面完全不懂,也没有什么信息呢。还需要请教博学多识的阿莱塔小姐~”
哦豁,不得了的八卦!
阿莱塔惊讶地睁大眼眸,下意识放下捂耳朵的手,有点怀疑地歪歪头,
“……你、你这才是骗人的吧。”
“里面有一句绝对是真的,你猜猜是哪一句?”
“嗯……”
这是什么真假逻辑命题吗?阿莱塔蹙眉认真思考起来。
逐西漠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,等到少女开始出神思索的瞬间,她故意更凑近了一点,很轻很轻地,在耳朵附近吹出一口气。
“呜哇——!!”
然后就满意地看到少女摇着脑袋惊慌失措地跳起来。
*
逐西漠因为她的恶作剧受到了制裁,被火冒三丈的阿莱塔踹了一脚,还被枕头殴打,阿莱塔还决定三天不和她说话!
无视了逐西漠的忏悔,阿莱塔气呼呼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,打算快点睡觉,把今天的进度条拉过。
但她其实知道逐西漠想问什么。
逐西漠这个虚伪的家伙,明明就不认同自己的安全理论,还装模作样地赞同!
她不就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对离歌说过吗?想找个同一战线的盟友一起嘲笑自己是吧?
可恶的坏蛋!
要是让她知道离歌也因此笑过自己,那肯定更得意了!
阿莱塔在心里狠狠数落着逐西漠,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。
是因为已经和家人告别后一身轻松了吗?
她竟然梦到了和离歌在一起的时候。
其实,她确实也有对离歌论述过关于不能全 L的安全性理论。
……因为、因为就算在最亲密的时刻,她的底线也是不可动摇的!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不穿衣服的原则,就像她绝不裸睡一样坚定!
那时候离歌也笑了很久,勉勉强强在阿莱塔生气跑掉之前克制住了,一边忍笑,一边安抚说,随你。
那个样子,笑意满满的、即使很难理解但是尊重的表情。
原来自己记得这么清楚啊……
但是离歌也很坏心眼,她说,这样的话,你可以穿我的外套。
阿莱塔有点迷茫地答应了,因为好像没什么拒绝的必要,毕竟达到目的了呀。
只是身材不太符合,即使扣子已经扣到最上面了,领口还是会滑落到一侧的肩膀处,露出锁骨和肩头。
只要她抬起手,同样宽大的袖子就会下滑堆叠,从冰凉的指尖,手腕间青蓝明晰的血管,到纤细素白的小臂,都将毫无迟滞地,一点点显露出来。
阿莱塔有点泄气。
她原本坚信自己成年应该有一米七,但实际上四舍五入也才一米六,好像从受伤开始就没有再长高过。
她看看空荡的衣服,再用羡慕忮忌又委屈的目光看向外套的主人,
“有点太大了,唔,是我太矮了。”
离歌笑起来。
“现在就很好。”
她说,轻柔地抚摸着少女的脸颊,在眉心落下一个吻。
黑暗里,阿莱塔猛然睁开眼睛,在被窝里打了个滚。
之后就是不该梦见的限制级内容了还好醒得这么及时!
翻来覆去,还是睡不着。
之前一直被刻意压抑的心绪在宁静的夜色里不断冒头。
“呜……”
有点想她。
既然都离开了,现在还想念是不是有点作茧自缚,太不应该呢?
但是自己都快死了,想想也没什么吧?又不是要回头继续招惹她,而且说不定她因为被欺骗而讨厌自己、或者已经放下了。
“……”
骗人的,其实她不想被讨厌。
但只要这样假设了,好像就再没有什么无法接受的现实了。
……不过没关系,单方面的想念还是很安全的。
阿莱塔决定之后每天晚上都要花时间,把妈妈爸爸弟弟姥姥和家里的猫咪,还有她,全思念一遍。
这很合理。
可她还是无法入眠,起身走到阳台上散散心,看着被城市灯光映亮的夜空发呆。
夜风吹过,带来飘香藤的气息,和一点点汽油味。
一辆车亮着灯,从远处驶来,停在酒店附近的街边,几个人从车中走出,似乎不经意地抬头看向这边,交流了什么。
是要来住店吗?
可很快又上车离开了。
阿莱塔捋捋鬓边微乱的发丝,心想离歌也时不时会熬夜工作,这些人大晚上还在奔波,应该很辛苦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