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的时候倒是一身轻松,但离开柚花飘香的城镇时,阿莱塔采购了不少特产带着上路。
她还真是喜欢柚子花啊……
车内弥漫着柚花纯露的清香,逐西漠偏头看向副驾驶座位的少女,她昨天没睡好,一上车就睡得天昏地暗。
膝盖上还放了一把带花和叶的柚枝,这时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位置,花枝就啪嗒一下掉下来。
“……嗯?”
阿莱塔迷蒙地睁开眼睛,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
“嗷~唔,我们这是到哪里了呀?”
“马上就到目的地了。”
“哦……等等?!”
少女有点慌张地直起身,往窗外一看,已经是城区的偏僻地带了,
“不是说进城之前叫醒我导航具体位置吗?你都不知道在哪怎么认路啊?”
这次要去的艺术馆离上一个城镇不远,位置还隐蔽,不会不小心走错了吧?
“安心啦安心啦,我认路的。”
逐西漠安抚道,
“我之前不是说有来过香栾城附近吗?就是这边。你一说有位灵媒的艺术馆,我就知道是哪里了。”
闻言,阿莱塔又放心地靠回座椅中,将柚子树枝条重新捡回来,懒洋洋地道:
“那你早说嘛~白吓我一跳。”
“我得先提醒你一下,阿莱塔。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混进你的资料里,但是那位灵媒她并没有时空穿越的能力,她只能作为中介,沟通与传递灵魂的信息。”
“这个啊,我知道。这不是离歌给我的资料,是我自己找的。”
阿莱塔说,无意识地拨弄着柚子叶,
“我也不是为了时空穿越的线索来的,只是想做个另外的尝试……不用担心,我不会失望的。”
她抬起脸,对逐西漠粲然一笑,俏皮地眨眨左眼,
“不过那可是灵媒的地盘哦,你害不害怕有奇怪的东西?如果害怕的话,这把柚子叶给你辟邪,不客气,嘻嘻~”
“哎呀,柚子叶还有这种功效?我都不知道呢。”
“是家那边的说法,在这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用……权当心理安慰啦!”
车离城区越来越远,这座城市是两个国家的交界处,好在这片大陆的大部分国家已经缔结契约取消了边境管制,出行基本畅通无阻。
此行要去的艺术馆就横跨边境两侧,在一片芦苇与香蒲丛生的水域边缘。
距离艺术馆差不多两公里处就禁止车辆驶入了,只能步行前往。
阿莱塔起初还兴致勃勃,就当锻炼身体,但也许是阳光太过热烈,没过几分钟,她就有点发晕。
怎么回事?这么点路以前她都不带歇息的,体力变差了吗?
“都怪你啦……”
少女苦着脸控诉自己的旅伴,
“一定是你昨天晚上睡得太晚,让我也睡得太晚,所以我都没有精神了……我要讨厌你。”
逐西漠倒是轻轻松松,身上带着所有可能用得到的东西,还帮阿莱塔打着遮阳伞。
听到少女的抱怨,她也只是笑着调侃道:
“对不起嘛~要讨厌我多久呢?一分钟?五分钟?”
“太短了,要讨厌更多时间,哼!”
“别生气啦,走不动了吗?我背你走吧。”
“不要,我现在腿好好的,可以自己走,只是会慢一点而已,等下不准抱怨我。”
阿莱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眉毛萎靡地耷拉着,说出的话却固执得很。
逐西漠抽出纸巾给她擦擦脸,
“那当然不会。但你平时使唤我不是挺熟练的吗?怎么这时候又不好意思了?”
话音一落,眼看着少女的脸颊迅速从牛奶味雪糕变成了草莓味,逐西漠忍不住笑起来。
而阿莱塔大步迈开腿直接越过她,声音气恼:
“——我没有不好意思。我已经把所有负重都给你了!而且我这么大人了,怎么可能这点路都走不动,真是把人看扁了!”
逐西漠两三步就追上她,重新把伞挡在她头顶,正要再打趣她两句,却见阿莱塔忽然蹲下,盯着路边一片长长的灰色羽毛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看着像灰鹤的飞羽,野生鸟类的毛不可以捡哦。”
“我知道啦。”
“但是艺术馆那边有羽毛主题的装置艺术哦,我们等会去看吧,嗯、如果还在的话。”
阿莱塔疑惑地看了看逐西漠,她不是第一次来这个艺术馆吗?那她上次来是为了陶冶情操,还是同样为了那位灵媒呢?
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,阿莱塔并没有问出声。
然而她很快就被迫知道了。
当她们终于来到那座艺术馆门前,阿莱塔气都还没有喘匀,望着在石台上随风颤动、闪闪发光,由羽毛构成的精细花枝,正在心中惊叹时。
一位身着针织衫,两鬓斑白却精神矍铄的老人从旁边的围墙铁门里走出,一只灰鹤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。
老人目光冷凝地刺向她俩,
“——我不是说过,不想在这里见到你第二次吗?”
阿莱塔茫然了一瞬间。
咦?我吗?
——不对不对!
她立刻回神,站到逐西漠身前努力挡住那越来越不善的目光,
“抱歉!冒昧打扰了!我们马上就走!”
逐西漠双手拍了拍少女的肩膀,随后直接环住,视线越过阿莱塔,与老人四目相对,和善地笑道:
“馆长好久不见。这次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,对您上次的帮助,我一直铭感五内,所以知道这孩子需要向您求助时,我立马就跟过来了,想借此机会当面表示我的感激之情。”
阿莱塔震惊地回头看了她一眼,满脸都是“你在说什么鬼话?!”。
逐西漠对她眨眨眼睛微笑。
馆长依旧横眉冷对,没有半点动容,
“呵!难道是我人老了,记性不好?你上次离开这里时,说的明明是,‘不过如此,果然没什么用,早知道人情就用在别的地方了’,对吧?”
阿莱塔被这嚣张恶劣的话惊呆了,逐西漠竟然会这样说话吗?欺负老人啊!
虽然没见过,但总感觉有这个可能,遂对某人投以嫌弃无语的目光。
逐西漠面不改色地道:“十分抱歉,以前年少不懂事,其实我之后一直在后悔对您口出狂言,并无数次后知后觉地对您的本领感到惊叹。”
馆长眼中的不悦淡了少许,不是因为相信了,而是被诧异取代:
这人什么时候会这样说话了?
当初她救了自己的猫头鹰,却又故意挟持不放,要求用一次无条件帮助来换的场景还历历在目,后来馆长自己更是发现,猫头鹰会遇险根本就是这人的设计!
而现在,这个态度诚恳有礼,笑得十分温柔,还搂着同行的少女不撒手的家伙……
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。
但这疑似改过自新的行为并没有打动馆长,她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逐西漠,随即看向她身前那个似梦飞花般的少女。
那就是自己今天的顾客了。
灰鹤已经提醒了她这孩子的到来。
虽然和逐西漠扯上关系令她颇有微词,但她仍然信任高天的指引,这个孩子需要从这里获得帮助,完成一次了结。
正好阿莱塔也望过来,扒拉开逐西漠搂着自己的手,恢复正经的样子。
即使没报什么希望,但她还是将自己的心愿说出口,
“馆长您好,我是慕名而来向您寻求指引的。与这位……逐西漠小姐,是一起的同伴。因为不清楚你们的渊源,没有提前询问就擅自前来,十分抱歉。若您感到冒犯,我们现在就离开。”
以馆长的脾气多半会拒绝吧。
逐西漠很想摸摸她的头安慰一下,但这时候干扰阿莱塔肯定会被打手的,只好努力克制住。
但出乎意料地,馆长说:“跟我来。”
阿莱塔怔了一下,喜出望外地走过去。
逐西漠也想跟上,却被馆长瞪了一眼,“你在外边待着!不准进去!”
阿莱塔看了看被留在原地的逐西漠,又跑回她身边,小声说:“我会快一点的,粮草你都带着吧。”
说完便赶紧地追上去了。
逐西漠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花园深处,退后两步,靠着艺术馆门前的柱子,又坐在石阶上。
她觉得现在也算是故地重游,是不是应该回忆一下自己的过去,或者想点有意义的东西。
但是她把阿莱塔留下的伞打开又合上,反复几次,还是忍不住想到:
……真可爱啊。
*
阿莱塔追随着馆长老太太走过花园的鹅卵石道路。
这里靠近水域,天上时不时掠过不知名的鸟儿,树丛中也偶有鸟鸣响起。灰鹤振翅飞到前方不远处的木屋附近,而两人也走进了木质的回廊。
挂在走廊入口两侧的物事,有点像捕梦网,却由羽毛与纺线组成,细长坚硬的、柔软轻薄的鸟羽,以及剪成羽毛形状的不知名材料,围着中轴线,倒吊塔似的一层又一层展开,在风里轻轻旋转,如展翅的鸟儿,也像扑闪的蝴蝶。
一路上也都是羽毛做的装置艺术,与花园里的环境融为一体,毫不突兀,比起一看就现代气息满满的艺术馆,这里的景色更原始,更有生命力。
“鸟是自然的信使,传递着来自更高维度的讯息。”
馆长说,她们在一个祭坛前坐下,敞开的屋顶能看到天空,
“灰鹤的飞羽已经告知我你将到来,但你的来意,需要自己辨明。”
阿莱塔正襟危坐,诚恳地道:
“我听说,曾经有来访者在您的帮助下与一些神秘的存在交流过。我想和我的家人联系,但我们已经身处于不同的世界……常规渠道已经没有可能了,所以只能向您求助。请问可以做到吗?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?”
“可以一试。”
灵媒回答道。
她点燃了鼠尾草,烟雾升起,净化空间。
白色黑色与紫色的三根蜡烛依次亮起火光,同色的三块水晶呈三角形,将少女环绕,效用是净化精神、驱逐杂质与增强灵感。
“给我一件与你的家人联系紧密的东西。”
阿莱塔剪下一缕发丝递给她。
将发丝与灰鹤的羽毛一同放上祭坛,屋外,灰鹤开始起舞,空灵高亢的长鸣响彻高空。
墙上的挂钟刚好跳到11:11。
灵媒的声音轻下来,
“门户开启了。请闭上眼,聆听灰鹤的声音,它会是你的护送者和引导者。观想你希望见到的人,跟随着鹤的路线去见他们,不要偏航,不要留恋,在鹤呼唤你第三次时,就必须返航了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阿莱塔也轻声回答。
她闭上眼,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与灰鹤一起,沿着一条古老而庄严的道路,在天空下飞翔。
曾经模糊的下坠感再次袭来,但灰鹤的翅膀在空中扇动,她紧随其后,仿佛有一股上升气流将她托起,稳稳地留驻在鹤道之中。
跨越高山、海洋、冰原与雷雨风暴,穿过厚重而窒息、令人喘不过气来的云层,她再次见到了艳阳满天。
但鹤没有停留,它继续向前,直到月光替换了日光,终于收拢双翼,停歇在一户熟悉的人家屋顶,缓缓踱步。
屋子里住的并不是人,而是一个个酣睡的梦境。
阿莱塔飘在屋外,心想自己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俯瞰自己的家。
她心念一动,便已经下降到屋内,虽然淡淡的雾气笼罩着每个角落,但每一个房间、每一处布置她都烂熟于心。
她静静地站了片刻,敲响第一扇门,准备进入第一个所爱之人的梦。
其实有很多话想说的,妈妈、爸爸、弟弟,我有好多不同的事想告诉你们。
但是时间很短很短,能说的只有尽量圆满的……告别了吧。
——请不要为我担忧,我不是过得不好,我只是,回家比较困难而已哦。
*
逐西漠无聊地等待着。
有好几次她想擅自进去看看情况,馆长生气倒无所谓,就怕打扰到阿莱塔,于是不了了之。
还有好几次她很想抽烟,以前用这打发时间都习惯了,可又想起来因为阿莱塔不喜欢这个味道,她已经很久没有抽了。
等她吃完了好几颗棒棒糖,阿莱塔还是没有回来。
她以前不觉得等待是什么难熬的过程。
为了找个适合的机会,一直重复无聊的事务,蛰伏几个小时、几天、几个星期,训练的时候甚至是几个月,都没什么。
时间是不值一提的数字,她也从不认为自己的时间有多珍贵。
……但是阿莱塔的时间很珍贵。
用一点,少一点,也许过不了这个夏天,就要永远分别吧。
“……”
副驾驶空无一人的画面闪过脑海,逐西漠眼神凝固了一秒,忽然想起自己藏起来的那张照片。
如果那时候任由阿莱塔烧掉……是不是会更好?
忽有脚步声响起接近。
大脑第一时间判断出这不属于阿莱塔,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。
她本能地望去,只看到馆长一个人。明明是预料之中,却还是有点失望,语气也下意识冷淡下来,
“……她呢?就是刚才那个女孩子。”
“她需要点时间缓解情绪。而你——”
馆长冷眼看向她,
“终于不装作尊敬长辈、知恩图报了?”
逐西漠懒散地应了一声,“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,太记仇对老人的身体健康不利啊,馆长。都说贵人多忘事,您做个贵人不行吗。”
“果然还是这副德行!”
老太太嗤笑,“当时还说什么弃暗投明改邪归正,去异能者协会装正经人混了这么久,真是什么长进都没有。”
“完全没有吗?”逐西漠歪头笑道,“还是有点的吧,至少现在我想请您帮忙,不会直接抓你的鸟了。以前是我太着急了才出此下策,真不好意思。”
这人居然敢坦坦荡荡地承认!
馆长气不打一处来,
“人憎狗嫌的小丫头,作恶多端,以后有你倒霉的时候。”
“嗯嗯。”
逐西漠毫不在意地弯弯嘴角,“我也这么觉得。难道是您太生气了所以诅咒了我?我感觉好像已经在倒霉了。”
这是对职业素养的质疑,馆长断然否认,
“我不会诅咒任何人。至于你,大抵是业力回报来得太快。”
“这样吗?那我应该求神问卜?求谁呢?”
“谁也不会理你。”馆长说,“你之前来问时不就知道了吗?祂们不会指引一个拒绝祂们也拒绝自己的空心人。”
逐西漠轻轻一哼,“也好哦,我不需要。”
忽然,她眼睛蓦地一亮,起身迈步,直接越过了馆长,笑眯眯地迎向来人,
“阿莱塔~”
三步并两步上前,捧起少女的脸蛋仔细查看,嘴里还念叨着眼睛怎么红红的是哭了吗好可怜来抱抱安慰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