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由自主地,西岩理青霞产生了一点微妙的、似乎在帮别人撬自己老师墙角的罪恶感。
她不可能因为这点问题就改变主意,但也忍不住问道:
“阿莱塔,你对老师她,算是讨厌吗?”
“完全不哦,我只是不喜欢她一定要让我留在这里而已,有点困扰呢。”
但说实话,西岩理青霞从表面其实看不出阿莱塔有什么困扰,虽然确实被囚禁了,但这孩子的状态看起来还挺开心的。
少女促狭地对她眨眨眼,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哦。你是不是在想,我这个囚犯怎么一点都没有囚犯的样子?但是我真的不是骗你的啦,我确实很想离开。不过呢——”
阿莱塔竖起三根手指,数到,
“首先,我知道离歌是出于保护我才不让我走的;其次,她没有伤害我,也对我一直都很好;最后也是最重要的,你老师长得那么好看,我很喜欢,可以优待。综上所述,没有不开心的理由~”
“……这听起来不像是非自愿留下的样子。”
西岩理青霞只能给出这个评价了。
阿莱塔哈哈大笑,“但是有一个理由压倒全部呀,这里很好但不是我的家,所以我一定是要走的,这个矛盾完全调和不了啦。”
*
零海市沐浴在湛明的春光里,世界的另一角落,却零落着萧瑟的秋意。
离歌终于踏足了投诚者说好的地点,但路途并不一帆风顺。
正如之前所料,消息还是被泄露了,一路上陆陆续续遇到了几波人马,珐列那边似乎对此事格外执著。
当初的召唤到底是为了什么?真的会与阿莱塔有关吗?
所有疑问都得等找到那个人才知道。
但离歌在那个满是红叶的小镇待了几天,情报里那个知情人却始终没有现身,连原先的联系也已经中断。
考虑到对方或许是觉得不够安全,离歌申请权限,将这块区域封锁盘查,也确实抓到几个藏起来的珐列探子,得到协会内部人员与珐列勾结的线索。
但仍然没有投诚者的消息。
难道是自己来到这里之前,就已经遭遇不测了?或者其实是被耍了一道。
试图顺着之前维持联络的日期继续排查,从投诚者与协会约定好的时间起到现在为止。
但正值全镇的行道树叶子变红的时候,前来观赏的旅客众多,排查难度太大。
又找了几天,审问早早埋伏在这的珐列探子,放出消息寻找那个人,却始终一无所获。
也是冲这事来的雇佣者交代说,就是因为一直没找到自称带着异世界宝物的那个人,想着也许异能者协会的接应者到达,那家伙才会出现,所以留到现在,才被离歌抓住了。
确认再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后,离歌重新把人关起来,即使这次空手而归,但回去之后也有新的事要办。
珐列势大,要是再不以雷霆手段清理一下协会里那些墙头草,之后只会越来越麻烦。
临行之际,红叶飞舞的街头,平日里因为气场太过冷酷,总是受人敬而远之的离歌副院长,被一个陌生人找上门来。
也不完全算陌生人,她是附近一家八音盒工坊的老板,离歌在这找人这几天,经常看到她和她手下的员工,两个人好奇又畏惧地探出头来看热闹。
老板声称,她要找的是一位叫离歌·铭风的女士。
难道是那个投诚者派来探听消息的?这么多天了,终于愿意露面了?
挥手屏退戒备起来的下属,离歌问道:“有事?”
“您就是离歌女士吗?”老板说,“有一位匿名的客人让我把一份礼物交给您。”
她送上了一个被包装得很漂亮的盒子。
下属警惕地提出要先检查一下,也许是有害的诡计,因为在这里这几天已经遇到不少了。
老板撇撇嘴,“客人说,如果你们担心有问题,可以先看一下盒子底部的贺卡,我也会在这一直等到你们放心的时候。”
不知为何,离歌的心脏忽然紧张地跳动起来,她没有先看贺卡,而是有点焦躁地问道:
“客人是谁?谁让你送的?”
“女士,客人是匿名吩咐我的。你问我,我也不知道。”
扑通、扑通——
离歌听到了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,她下意识握紧礼盒,甚至将盒子捏出了凹陷,而后,几乎是屏住呼吸地,翻过了礼盒的底部。
一张常见的精致贺卡,塞在缎带的交叉之间。
一只画风熟悉的黑猫,抬起爪子在贺卡上对离歌招手。
远在零海市的那个少女的声音,随着卡片的字迹一起,如钟磬般回响在离歌的脑海里:
「其实没有人,所以不用再找了哦」
那一瞬间,无法克制的烈风激荡而起,纸质轻薄的礼盒被轻而易举地撕扯成碎片。
纷纷扬扬的纸片下,一个小巧的陶瓷八音盒静静地躺在手中。
不知道是触动了哪里的开关,上盖自动弹开,轻快的歌声流淌而出。
——是那天在商铺前,两人驻足聆听那首,不知何名,只知道是关于告别的歌。
但歌手不再是原唱。
那水晶般澄净透明的嗓音,属于离歌永远也不会忘记的那个人,自己回去后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。
手心里的贺卡也被风卷起,飘落,刚才那行字的背面,是一段更长一点的道别,甚至还用了更花里胡哨的墨水,
「那第三次免生气券就用在这里喽,大姐姐~再见,谢谢你,不用担心,你会过得很好,我也一样」
零海市的朗丽春日里,阿莱塔轻装简行,跟着西岩理青霞大大方方地走出了离歌家。
一路上最后游览着零海市的模样,给在这里的熟人们发消息告别。
而在此行的终点处,逐西漠微笑着等待她的到来,
“想把你偷出来还真不容易呢,高塔里的公主殿下。”
阿莱塔抿了抿嘴唇,在离歌家里度过的时光涌上心头,像是上涨的潮水一般,几乎从眼眸里溢出。
但是现在犹豫和白痴有什么区别呢?
她回头看了一眼陪在身边的西岩理青霞,后者对她安抚地笑了笑。
于是阿莱塔也忍住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,转身跑向逐西漠,跑向自己万般筹谋终于得到的自由。
她用力地扑到逐西漠怀里,闭上眼睛大声控诉道:
“都是你害的,你竟然现在才来,再不来的话我要取消你和我一起走的资格了!”
纷乱的风啊,衔起行道树的碎花片叶,纠纠缠缠,终究会在某时某刻分开。
红叶如疾风骤雨般乱舞,猎猎风声里,千百只绯色蝴蝶都在振翅,因为一旦停下来就是永久的落幕。
有人静静听着八音盒循环往复的歌声,无声地动了动唇。
你提醒我这是陷阱的时候,到底是想进一步引我入局,方便自己脱身,还是真的有在关心我呢?
……或许这已经不重要了。
脆弱的贺卡也撕碎在风里,混迹于乱叶中,终不可寻。
怳然间,少女狡黠的声音犹在耳畔,大姐姐,再见了~
再见,其实是再也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