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灼身子惯来的康健,这一回风寒,可是他十八年来蔫得最久的一次。
一连七八日过去,柳均的咳疾都好上不少,锦灼仍是昏昏沉沉鼻塞喉痛。
两人同病的第二日,柳懿德与盛暄来探望。
在锦灼的再三恳求下,他与柳娇娇中间的屏风终于撤了下去。
本以为终于能见到心心念念的娇娇夫君了。
谁料,两人隔着两米的过道,还需得戴上面巾。
柳檀倒是日日登门,怕的就是两人不听医嘱凑到一起。
见两人养病实在无聊,柳檀将幼时柳均在床上用的小桌子翻出两个。
给柳均戴上面巾,盖上厚厚的大氅,备好笔墨纸砚与书本,柳檀又掉转头去照看嗷嗷待哺的锦灼。
忙前忙后好一阵,柳檀给锦灼戴好面巾时,突然垂首发笑。
锦灼仰着头,晕乎乎看着柳檀,毫不吝啬地赞美,“大哥,你笑起来好看,多笑笑罢,不要那种瘆人的笑。”
床上人两手于桌面交叠,坐姿规规矩矩。
大氅上的一圈兔毛,紧紧簇拥着那张仍发懵的脸蛋。
昂首说话间,鼻音很重,喉咙仿佛卡着细碎沙砾,音量不高不低地传入柳檀耳中,叫柳檀忍不住抬手拍了拍锦灼的头顶。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柳檀将话本子在桌面一角放好,又让不闻去端了各种口味齐聚的糕点,稳稳当当放在锦灼触手可得的地方。
给这两人收拾好,柳檀看了看对坐的两人,恍若看到六七岁的娃娃在太学读书的场景。
“今日就这样罢,一会儿大姐暄儿许是会来,你二人老实些,若累了,就叫他们将桌子撤下来,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,大氅不许解。”
柳檀叮嘱完,左右看着齐刷刷向自己投来视线的两人,眉梢一扬,敲敲身后收起的屏风,眯眼又道:“可听清了?”
“听清了。”
“听清啦。”
彼此交错响起的应声,让柳尚书分外愉悦。
柳檀很忙,忙得脚不沾地,伺候完两个小的,立刻上马前去宫中。
内室房门叫静心阖上。
锦灼吸了吸鼻子,向后靠着卷起的被卷,懒懒舒展身躯,与对面的“同门”柳娇娇开口:“柳师兄,你在做什么呢?”
柳均笔尖一顿,纸上点了一个墨点,抬首睨着眉眼仍带倦意的锦灼,轻声道:“阿灼师弟,我在画你呢。”
锦灼瞪大了眸子,直起身歪头,“你画我?画什么样的我?现在这样吗?”
柳师兄摇摇头,眼睫垂下,面巾遮掩住柳均面上的热气,语气羞赧,“是,师弟夜里,衣衫半解,露出小宝的睡姿,我很喜欢……”
前方一阵窸窸簌簌。
不见锦灼回话,柳均狐疑抬头,就见一个纸团正朝他胸口砸来。
锦灼怒盯着人,抿着唇,重重点点纸团,悄声言道,“看!看纸条!”
柳均攥着纸团,捂着心口,在锦灼的注视下,缓缓向后倒去,口中嗫嚅着,“你打我,你竟然打我,师弟,太痛了,你我同门同室同床多年,你怎可如此待我,你忘了,夜间你可是最喜欢含着我的——”
“啊——!柳均!”锦灼两手抱头,羞恼地看了眼紧闭的房门,焦急拍着桌面催促,“不许再说话!”
柳均直起身,抻了抻大氅,偏头咳嗽两声,抬手放在覆了面巾的唇上,“嘘——我看,我就要看呢。”
“哼!”锦灼见人展开纸团,又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,迅速团成团,扔给对面。
前一张字条看完,柳均还没拿笔回话,后一张字条又紧跟着投了过来。
柳均老神在在展开纸团,就见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——不知羞!
龙飞凤舞的三个字,隐约能看出主人的怒气。
柳均扬起眉梢,又咳了两声,提笔在纸上落下一行行字,待墨迹稍干,攥成纸团,给锦灼投了过去。
锦灼才翻开话本,怀里就扔来了一个纸团。
锦灼抬眸看了眼柳均,看着字条上的话,火气旺到了发丝脚尖!
——戏水鸳鸯交颈欢,红烛帐暖今宵燃,芙蓉腰铃声声颤,娇儿叠影痴痴缠。
锦灼想一把团起扔回去,可看来看去,最终还是展平,叠好。
将柳埕美的佳作放至一边后,锦灼眼底闪过狡黠。
柳均等了好半晌,锦灼的纸团才掷到怀中。
他以为锦灼要恼羞成怒大骂他混账。
没想到,他的郎君硬是给他回了首词。
——纱遮月,雾敛松,泪沾巾,汗湿枕,乌发垂垂惹人怜,雪颈高昂双声叹。
柳均喉间干涩难忍,寻了杯茶滚滚而下,抬眸,正抓住偷看他的“锦师弟”。
“师弟真是好文采。”
“师兄也是不遑多让。”
锦灼挑了挑眉梢,压不住眉眼间的笑意,坐正身子,翻开话本,语气严肃,“师兄,莫忘柳夫子走前交代了何事,我要好好温习功课了,师兄亦要上进,不可叫柳夫子失望。”
柳均眼珠微转,盯着锦灼,诱哄道:“夫子不会这么快回来,既然灼灼师弟欲要温习课业,那让师兄来考考你如何?”
“如何考?”锦灼颦眉,直觉柳均现下一肚子坏水。
“莫怕,”柳均轻声宽慰,拢了拢袖袍,再次提笔,“我出上联,灼灼回下联即可。”
锦灼略微思索,颔首应下,悄声威胁,“你!正经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