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岭放下糕点，看了桌面一圈，不悦抬首，瞪了柳均一眼，温热掌心轻拍锦竹手背，“阿岚最喜欢桂花蒸栗粉糕，你这个做大哥的，领着人出来一趟，怎能以栗子糕凑合。”

柳均观察着游岭的一举一动，看了眼静心，再转头与游岭开口，“我已差人去备，不过糕点麻烦些，上得晚。”

“这才有兄长的样子。”

游岭暗暗颔首，指尖蘸水，在桌面写下兄弟二字，看着两人。

“凡今之人，莫如兄弟。死丧之威，兄弟孔怀。原隰裒矣，兄弟求矣。脊令在原，兄弟急难。若一日我不在了，你与阿岚便是世间相亲之人，皆要心有对方才是。”

说着，游岭又拍拍锦灼的手，“我方才所言何意，阿岚给我说说。”

锦灼眼仁骤然放大，桌下扯了扯柳均衣摆，迎着游岭的注视，眨了眨眼，轻咳两声偏头。

见柳均还有心思偷笑，锦灼用力一扯，将柳均扯到自己身上，气声道：“脊令何意，快啊！你快说！”

柳均面上笑意不减，靠在锦灼肩头，余光见游岭眉心下压，悄声与锦灼讨价还价，“那你事毕要奖赏于我，可好？”

游岭轻哼，锦灼没由来一阵被抽查得心慌，忙不迭点头，“好！”

柳均直起身，抚平衣袍，直面游岭，“太师所言我二人已懂其意。血脉亲情割舍不断，乃凡人尘世传承之本。命危之时，兄弟伤怀；命丧荒野，兄弟寻尸；鹡鸰本生于水、而今困于原野，意为危难之时，亦是兄弟相扶。”

话毕，柳均将困了锦灼的二字写在郎君掌心，“脊令，又通，这个鹡鸰，水边之鸟而已。”

“不错，”游岭面色红润，绽开笑，虚空点点柳均，“答得不错！”

锦灼与有荣焉，挑起眉心发笑，下一秒，听闻游岭还要考他一题，登时收起笑，深吸一气，暗戳戳给了不问一个眼神，示意他快些寻人！

不问点头悄声退出房门，就听那苍老声线响起，念了一串极令人困乏的话。

“‘千丈之城，万家之邑相望’，昔日中原割据、裂分诸侯，东出中原一战，谋者赂拢近帮、假援制楚，实则孤秦为寡。其谋未展，秦以息壤之盟，破局攻城。”

游岭眼睫微垂，掌心抹过桌面水渍，再抬眸，看向锦灼。

“而今大烨一统天下，外域之敌一如割据纷争之象，成帝欲北伐西征，若叫你看，大烨效仿先辈立誓盟约，可行啊？”

锦灼拧眉深思，指尖碾磨杯壁，先是摇头，而后又轻轻颔首，状似举棋不定，但眉眼间俨然已有自己的想法。

游岭打量着锦灼犹豫的面色，和蔼可亲，“无事，你只管说你的看法，不过家中闲谈。”

锦灼看了眼柳均，见柳均并未有谨慎防备之意，才转身同游岭回答。

“太师题中之战，距今千年，而今大烨当真可称千丈之城。昔日，列国分踞大烨，其谋赂援孤敌，不过趁地缘之势、探人心胆识，秦以盟誓为依，亦破釜沉舟、背水一战。”

“今若北伐西征外域，依我所见，此法不妥。外域众多小邦、北戎如今亦部落分散，此法适敌不适己，大烨辉煌多年，平原辽阔、沃野千里，乃众邦心之所向，非同族盟誓，不可信。”

锦灼愈发语气坚定，眉眼露出凌冽之光，迎着游岭的注视，追声道：“况我大烨方才平息战乱、南涝北旱，今更该休养生息、建业兴民才是。”

房门轻轻推开，游端掀袍入门，嘴角噙笑，与柳均锦灼颔首打了招呼，先于游岭一步点评，对锦灼的回答甚是满意。

“阿灼书读万卷、胸有墨竹，祖父方才所说，乃古策之典，阿灼字字析释入骨，我还真是小瞧了你，日后得空，可要常来府上做客，与我同研机关之术。”

锦灼笑眯了眼，点头应下，“自然自然，游大哥亲口邀约，我与埕美定要去府上叨扰一番。”

游端左右看了看，没见小孩，眉梢轻扬，“怎不见迎春？莫不是又丢了给子璋？”

游端面上的揶揄实在太过明显，柳均耳垂微红，握拳，掩面轻咳。

锦灼眼神飘忽，讪笑着将游岭的轮椅转过去，指着游端问：“太师爷爷，你可瞧清了来者何人？”

游岭身子后缩，像是猛然想起何事，胡须微微翘起，真真是倒打一耙，“好你个臭小子，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，自己跑去哪儿清闲去了！”

游端苦笑摆首，“我的祖父，我与老伯一转身的工夫，再寻你已无处可寻，谁料你竟跟着阿灼跑到鼎香楼来了。”

静心端着一盘糕点进门。

锦灼与柳均将那盘老爷子点名的桂花蒸栗粉糕装了食盒，交由游端。

“实在叨扰。”老仆推着游岭先一步离开。

游端与锦灼柳均二人站在楼梯处拜别，“知晓今日是埕美生辰，我便不再多留，待得空，我也去平阳侯府好好瞧瞧我那小侄儿。”

柳均再次面颊泛红，攥着锦灼的手颔首应下，“不必拜帖，想来就来。”

锦灼跟着点头，“游大哥得空一定来。”

游端含笑拱手，罩着淡青棉锦斗篷，翩然下楼离去。

不闻不问紧随锦灼柳均身后，牢牢守在房门。

静心莫言见游端身影消失，迅速扑至窗边，盯着游家祖孙上了马车。

房顶倏然响起微弱声息，二人抬眸对视，并未动手。

屏息凝神之际，听着头顶那道声息朝皇宫方向远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