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凝看着比她还高的珊瑚笔山,两颗琉璃珠子在眼眶中一转,忽然福至心灵。
故技重施,祭出装傻大法,竖起耳朵,对着虚空某处凝神屏息,随即四腿一蹬,整个身子在紫檀木案上轻盈跃起,然而狐狸总是脚滑,下落不稳,趔趄着扑向笔山——
“当心!”沈昂手已疾伸过去阻挡,终究慢了一步。只听得“嘭”一声响,那座沉甸甸、红艳艳的珊瑚笔山应声倾倒,数支狼毫如鸟雀哄散,连带着笔洗中墨水飞溅。
始作俑者反被吓得脊背一弓,化作一道白色闪电乱窜,将案上奏折踹得散落一地。
这樽笔山乃由整块玛瑙巧雕而成,形如一树蓬勃的珊瑚,枝杈纵横,头重脚轻,若实打实压中了,轻易能将小黑变作一张白绒饼。
沈昂只觉心尖狠狠一缩,“瞧瞧可是砸疼了?”不顾满地狼藉,弯腰便去捞它,指尖堪堪擦过狐毛,扑了个空。
却见这小家伙扭头一窜,从一地奏折中精准叼起一本。那折子几乎和它身子一般大,它费力地仰着头,四蹄并用,踉踉跄跄跳上案桌,将折子一路拖到沈昂面前。
接着返身跃下,又衔了支朱笔上来,依旧是吐到他面前,还用爪子拍拍,随后乖乖坐了下来。
此情此景,显然远远超出沈昂对走兽的认知,在小黑亮晶晶的目光中,他迟疑着翻开折子扫了一眼,正是尚书令自陈治水之道的奏疏。
“原是尚书令的折子。”他语带惊奇,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恍然的弧度,“都说狐狸有灵,通晓人性,本宫今日是确信了。怎么,”他俯下身,指尖轻点小黑湿润鼻尖,“难道你是尚书令派来的小细作不成?”
小黑倒是没灵到能口吐人言的地步,只将毛茸茸的脑瓜挤进他掌心,而后顺势向他手弯里一倒,翻开柔软肚皮,喉咙里发出细微而满足的“咕噜”声。
这样绒绒的温热的触感,可爱的情态,全然的依恋,刹那间一股令人牙酸的、想要摧毁什么的怜爱与冲动席卷了沈昂,猛烈地考验着他的意志力。
它这样仰躺着,一眨不眨地凝视他,琥珀色的眼瞳太干净、太专注,除了盛着他清晰的倒影再无其他。没有警惕疏离、没有谄媚乞怜、没有世清野性,这样温柔纯粹的眼神太少见,却令他莫名产生一股熟悉之感。
沈昂想不起究竟,只觉心软软塌下一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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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黑!这帕子可是齐小姐所赠,精心绣了几个月呢,你可倒好,快松口!”
本狐咬的就是她送的帕子!
小黑喉间发出低低呜声,非但不松,更是起劲,与松香拔起河来。四爪紧紧扒地,身子一扽一扽地向后使着憨劲。
只听得“撕拉”一声,那帕子应声裂作两半。松香惊呼,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,小黑也滚成了个雪球。
松香捏着半边残帕爬起来,见小黑还叼着另一半得意地摇头摆尾,舞狮一般,状若挑衅,气得眼圈都红了,“你这顽皮东西,我非要到殿下跟前狠狠告你一状不可!”
宋清凝有口不能言,心道:你两只眼留着干出气的不成?还不帮把手!
这帕子卡在它犬齿缝隙中死活不下来,难受得它直甩头,用前爪扒拉,用舌头拼命往外顶,却只弄得口水淋漓,干呕不已,狼狈又滑稽。
正慌乱间,一阵微苦的药味袭来。小黑身子一轻,已被稳稳抱起,落入一个柔软怀抱。
“殿下!您瞧小黑干的好事!”
沈昂一眼看穿它的窘境,伸出修长手指探入口中,小心将那纠缠不休的丝绸取出。
见一截粉舌在洁白的齿关间时隐时现,沈昂唇畔浮现一丝笑意,“许是牙齿痒了,寻东西磨牙而已。”他略一沉吟,吩咐道:“去将前日新制的项圈拿来。”
项圈?
宋清凝耳尖一抖,接着便见松香瘪着嘴,不情不愿端来一个鎏金铜托盘,上头搁着个项圈。
这令它无缝联想到沈临那个坏蛋,四爪胡蹬乱踹,活像一尾离水的鲤鱼,一个打挺沈昂臂弯中跳了下去。
沈昂未料到它如此抗拒,叹了口气,倒也不强求,“罢了,本想着这皇宫回廊九曲、殿宇连绵,戴上项圈,万一走失,人家也晓得你是东宫的,既然你不愿——”
话音未落,怀中一沉,小黑又窜了回来,嘤咛两声。
“你这是回心转意了?讲得通就好”,沈昂一手接过项圈,一手托了它的小下巴,亲自为它戴上,细细端详两眼,唇角不自觉翘高,骄傲又温柔的神色,“我们小黑倒真是个漂亮孩子。”
这项圈内里衬着极柔软的细棉,外层是鞣制得异常光滑的小牛皮,染成藕荷色,刻太子专用云龙纹,正中嵌着一枚狐爪形状白玉,温润可爱。
宋清凝起先听了话,只是强制自己乖顺下来,因残留着不好的记忆,身体兀自紧绷。
待戴上才发现,这项圈柔和亲肤,松紧合宜,轻巧地贴服在蓬松颈毛间,毫不累赘,最重要的是沈昂那一声夸赞。
于是又跳下来,大尾巴“唰”一下翘得老高,昂首挺胸地来回踱步。
踱到书格旁,忽然瞥见嵌在格间的玻璃镜,立刻刹住脚步,前爪并拢站得笔直,琥珀眼珠直直盯着镜中倒影——
它这一身,并非那种冷惨惨的白,而似微微含着光,每一根毛毛都充满了蓬勃的活气,视线一触便产生茸茸的柔滑感觉。
颈间一道妥帖得合该天生长着的一道项圈,色极雅,淡紫而薄红,又含着灰,仿佛晨雾中幽幽吐露的丁香,还有一块油润白玉在胸前毛浪中若隐若现。
它忽然伏低身子,猛地往前一蹿,对着镜子昂首“汪”了一声,接着就地一滚,扭得不成形状,真真得意又俏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