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截凝固蜂蜡似的物什忽然从小黑毛下露了个尖。
沈昂眉心一跳:这混球,什么都敢叼出来玩。
于是弯腰去拾,这姿势令狐误会,小黑仰脸闭眼等着轻抚,那只瓷白清瘦的手却径直掠过它,捡了它身下的一块黄石头去。
它想也不想,张嘴一咬,那石块顶端朱绶便落于齿间。
沈昂微微使力想收回来,手上骨峰凸显,青筋浮现,看得宋清凝牙齿痒痒,口水泛滥,齿关反倒咬紧了。
“松口。”
沈昂伸出另一只手去捏它可恶的嘴筒子,然而狐口夺石岂是如此轻易,它舞狮似的头一摆,便如滑不留手的泥鳅般从掌中挣脱,叼着那黄冻石撒丫子开跑。
刚窜出两步,整只狐身体悬空,被沈昂稳稳捞入怀中,又是挠它两肋,又是堵它鼻孔。
“还不松口?”
宋清凝炸毛,四只爪子在空中凫水似的乱蹬,喉中溢出破碎的“嘤嘤”声。
沈昂!本狐看错你了!堂堂太子殿下竟如此幼稚,欺负一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狐狸!
一人一狐僵持不下,松香见不得太子私印被这样糟蹋,正欲上前,却被檀烟悄悄拉住,对她摇摇头,使了个眼色。
她一怔,抬眼细看,太子唇畔压着一抹促狭弧度,舒眉展目,分明乐在其中。
如此不稳重,这还是太子殿下么?松香有些恍然。
太子自十二岁那年大病一场后,整个人都变了。身子眼见着虚弱下来,病痛缠身,性情也跟着大变,整个人沉寂下来,昔日飞扬意气都锁在他古井无波的面孔下,眉宇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霜。
近几年更是一门心思扑在朝政中,仿佛七情六欲都离他而去,剩一副躯壳在俗务中苦熬。
他既是好不容易快活一些,还是不要剥夺他为数不多的乐趣好了。
松香这样想着,揩了揩眼角,悄悄退了出去。
沈昂并不知她心中感伤,自顾自玩得起劲,将四只又软又弹的肉垫捏了个遍。
小黑挣扎得厉害,气得头昏,看着近在迟尺的俊脸也生不起往日邪念,只想狠狠挠上一记,可尖爪甫一抵上那片细腻便投降似的立即缩回。
在沈昂看来,这小狐狸气急败坏地伸出肉垫摸了他一下。
他心头一暖,正欲得寸进尺,小黑忽然一动不动,耳朵警觉地竖起,而后一猛子扎进草丛中。
沈昂只觉怀中一轻,接着外头喧哗起来。
松香倔强的声音隐约传来:“......未经殿下允许,您不能进。”
一把阴浸浸的嗓音慢悠悠道:“你算什么东西?滚开,本宫有要事与皇兄相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松香。”沈昂扬声道:“让他进来吧,本宫倒要看看,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事,令堂堂皇子连基本礼数都不顾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阔步之声传来,一个身影自影壁后绕出,穿一袭靛青菱花纹窄袖长袍,戴双龙金冠。
来势汹汹地穿过垂花门,一双眼自阴影中浮现,眼尾狭长上挑,从不会直白地凶狠,只在掀起眼帘的刹那,泄出一星算计与野心,仿佛毒蝎甩尾时一闪而过的幽光。
果然是沈临,一脸皮笑肉不笑,敷衍地拱了拱手,袖口银丝泛着冷意,“皇兄,近来可好。”
“在你登门之前,一切都好。”
沈临脸皮奇厚,恍若未闻,“前些日子臣弟丢了只白狐,”他环顾四周狼藉,最终将视线牢牢钉在沈昂身上,似笑非笑,“对此,皇兄可有头绪?”
“原来这便是你口中‘要事’,值当你腆着脸巴巴地跑来东宫聒噪。本宫日理万机,没闲心管你的玩宠琐事。”
沈临一张脸陡然变色,正是怒极的模样。
婢子们心里一紧,都怕他发疯。
偏偏他压抑下来,翘起单边唇角短促地笑了下,踱着步细细打量沈昂,“本想给皇兄留些面子,呵呵......昨日臣弟在御花园碰见小九,你猜他说什么?他说皇兄新得了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,极通人性。你的意思是小九撒谎?”
沈昂面不改色,反问道:“我好好养我的狐狸与你何干?你如何证明是同一只?”
“你将狐狸放出来,它自会认主。”
沈昂定定地看着他,“小黑,出来。”
檀烟两手紧攥在一起,忍不住看向小黑消失的草丛,然而风是风、草是草,风摇草动,无事发生。
“小黑。”
沈昂又唤了一声,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他矛头一转,“好端端的,你一进门它便躲藏起来,可见狐狸确实极通人性。若你还有自知之明,便请回吧。”
沈临脸上正闪过一丝讥诮,闻言僵在脸上,有些滑稽。
两双肖似的脸相对,视线在空中铿然相撞,一方阴鸷,一方沉静。
“好。”沈临从齿缝中挤出一声笑:“今日之事,臣弟记下了,来日定当厚报——”
“不必了,”沈昂打断他,“本宫对你的行宫毫无兴趣,你也不要再来打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