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皇子见状又兴奋地“哈”了一声，猛地向上一蹿，一脑门顶在沈昂下巴上，顶得他“唔”一声向后一仰。

他猝不及防，倒吸一口凉气，偏生九皇子头铁，自个儿屁事没有，还眼巴巴地瞅着宋清凝。

沈昂忍住这阵酸痛，“它叫小黑，你唤它试试。”

九皇子小小的脸上出现了大大的困惑，灵魂发问：“它这样白，为何叫小黑？”

沈昂闻言竟笑了，长眉略挑，有些意外的样子，格外清逸俊朗。

小皇子呆了呆，伸出两只包子手去抚摸这难得的笑容。

沈昂不语，只指着案上一樽青白釉茶盏，指着里头盈盈将满的茶水，同样盈盈地注视他。

小皇子被这样瞧着简直不知所措，殷勤地端了那葵花状的茶盏要伺候他哥喝茶。

沈昂莞尔，接过又原封不动放回案上，“你瞧，这茶水再添一分便要溢出，这便是水满则溢，月盈则亏，物极必反的道理。”

他将目光从小皇子张成鸡卵状的小嘴移到不远处，那沾了日光白得晃眼的狐狸身上，“正所谓大白若辱，这狐狸白到极致，我偏用‘黑’字压一压，否则太过极端，失了平衡。治国之道，亦如此理。律令过严则民怨，过宽则政弛。你要记住，为君者当明辨分寸，爱民不纵，束民不苛，刚柔并济，方乃长治久安之策。”

触及小皇子懵懂的目光，沈昂自嘲一笑。这中庸之道，其实还是告诫自己罢了。

思索间，忽而腿侧传来异样，他低头一看，小黑嘤嘤直叫，边叫边扒拉他，泪眼汪汪的，蓬松的大尾巴晃出残影。

“嗯？可是饿了？”

小黑急急叫唤半天，然而人与兽隔着语言的鸿沟，见沈昂仍是茫然，它纵身跳上桌案，用爪子扒拉那茶盏，弄得茶水都荡出来一半，晕开一片湿痕。

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，沈昂盯着它脱口而出：“你听懂了？”甫一说完便懊恼地闭紧嘴，疑心自己得了失心疯。

“嘤！嘤嘤嘤嘤！！！”小黑眼睛一亮，脑瓜一栽一栽，仿佛点头称是。

下一刻，一阵透亮而富有少年气的笑声打破了东宫素日的沉静。

在场之人无不面面相觑，皆从彼此眼中看出浓浓的惊讶，尤其九皇子带来的那些人，何时见过这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太子如此开怀，一个个下巴都要砸在脚背上。

小皇子有些害怕地拽了拽沈昂的衣角，“太子哥哥......你...你没事吧？”

沈昂伸手掐了下他的颊肉，又点了下小黑湿润的鼻头，“知我者，小黑也。”

“小黑，叼过来！”

宋清凝看看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小杏子精，又看看含笑注视幼弟的太子殿下，叹了口气，认命地去捡第十一次小皇子扔出去的卷轴。

——早知如此，方才就不该为了讨好沈昂，显摆自己那点巡回的本事。

她强打精神，叼着卷轴回到小皇子面前，放下时那用于捆缚的丝带却勾在了尖牙上，一甩头，卷轴哗啦啦滚落摊开，一条长虫从上头扭出来。

吓得宋清凝直接炸成了狐球。

“太子哥哥！”

“嗯？”沈昂正对小黑胖胖地缩回多宝格顶上的行为感到不解，下意思应了一声，回头见幼弟一脸兴奋，伸出一根胡萝卜似的手指头指着地面。

他顺势看去，那卷轴上画了条顶天立地的长虫，头顶长着几根稀疏的冲天毛，两只乌泱泱的硕大眼眶力透纸背——实实在在破了两个洞，接着是一笔勾出的邪魅微笑，身侧还插着两只蒲扇。

一旁涂了两个墨团，沈昂眯眼凑近，辨出“太子”二字愕然后仰，一双凤目瞪得溜圆。

“这是我？！”险些破了音。

侍候一旁的宫人们立马垂首抿唇，肩头却止不住微微抽动。

小皇子浑不觉异，认真点头，仰着脑袋眼巴巴望着他，“哥哥就是这么长长的瘦瘦的，眼睛就是这么大，很黑很黑，嘴巴这样弯起来笑，手掌比我的脸还大......”

他谴责地睨了他哥一眼，“哥哥连这都看不出来吗？”

沈昂喉头一哽。

九皇子身后嬷嬷适时上前福礼：“太子殿下恕罪，这是咱们九殿下前儿熬了半日，一笔一笔亲手画的，画废了五六张，才得这么一幅满意的，就盼着送给您，让您高兴高兴。”

沈昂深吸一口气，克制抽动的面皮，挤了个同画上一模一样的笑，“当然看出来了，方才哥哥逗你呢。这画与我神似，可不正是得其意而忘其形。”

他顶着小九炯炯有神的、两个小太阳一般的炙热目光，看着画上那两个黑洞道：“嗯...瞧这大眼睛......”

又是一番绞尽脑汁、搜肠刮肚、急中生智：“对了，这是在说哥哥洞若观火是不是？呃...还有这宽厚手掌，定能为我们小九遮风挡雨。 ”

“桀桀桀桀桀桀——”一阵怪叫陡然炸响，满殿人都吓得一激灵。

循声望去，原来是小黑不知听到想到什么好笑的事，笑得在多宝格顶四脚朝天地打滚。

小皇子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，不再继续“拷问”他哥。

沈昂松了一口气。

然而，东宫的气氛却被狐狸点燃了，先是从角落中传来一声窃笑，随即如星火燎原般扩散开，纷纷笑出声，所有人都笑了起来，整个殿内其乐融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