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室的门虚掩着,谢流推门时,松节油的气味比往常更浓烈,混合着纸张撕裂后的纤维味道,还有若有若无的碘伏气息。
秦疏桐背对着门坐在窗边,脚边散落着素描本的残页。她正用美工刀裁切一张新画纸,刀刃划过直尺边缘的声音让人牙酸,每一下都带着决绝的力度。
“出去。”她没有回头,肩膀绷成一道紧张的直线。
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,像某种囚服的变形。谢流看见她右手腕的绷带又换了新的,纱布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自己胡乱缠的,隐约透出底下淡黄色的药渍。
“公告栏那边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疏桐的刀尖戳进画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林安若嘛,她哥哥去年从顶楼跳下来,摔得像只破口袋。”她突然转头,眼睛亮得吓人,瞳孔收缩得像针尖,“你觉得我该原谅她吗?因为我画的伤口太像了?”
谢流这才注意到她脚边那堆碎纸片里,不全是素描——有些是病历复印件,边角已经卷曲;药盒说明书,铝箔板被抠出几个空洞;还有印着“心理咨询室”抬头的便签,纸张被揉皱又抚平。最上面那张写着“创伤后应激障碍”和“自伤行为干预”,钢笔字迹被水滴晕染开来。
“我帮你重新打印了参展资料。”谢流从书包里拿出文件夹,牛皮纸袋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,“王老师说截止日期延长到明天。”
秦疏桐的刀停下了。她盯着那个印有校徽的文件夹,表情像是看到什么荒谬绝伦的东西,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“那些涂鸦违反了校规——”
“呵!”秦疏桐猛地站起来,美工刀在她手中闪着寒光,刀片上的刻度清晰可见,“校规?第几条写着不准在别人药里掺粉笔灰?第几条规定可以往储物柜塞死老鼠?上学期商时序在广播站讲校园暴力防范时,他们说得多好听啊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最后几乎变成嘶喊,震得画架上的夹子微微颤动。窗外的鸽子被惊飞,翅膀拍打声像一串仓促的休止符。谢流看见她脖颈上暴起的青筋,看见她左手死死攥着那卷新画纸,指节发白得像要穿透皮肤。
“我可以报告老师。”他说。
“然后呢?”秦疏桐突然笑了,笑声干涩得像纸张摩擦,“让他们用那种怜悯又恐惧的眼神看我?像看一只会咬人的疯狗?”
她踢开脚边的碎纸片,露出底下被刀划烂的画作——是那幅紫色人形图,现在被纵横交错的刀痕分割成碎片,只有中央下坠的人影还完整。谢流蹲下身,发现每道刀痕都精确地避开了那只戴腕表的手,表面的反光依然清晰可见。
“你看到了吗?”秦疏桐的声音突然轻下来,像羽毛落地,“他们只想毁掉这个。”她指着画中下坠的人影,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颜料,“没人会在意那些伸来的手。”
谢流拾起一片画布碎片,紫色的颜料层很厚,刮刀留下的沟壑里藏着细小的颗粒,像是故意掺进去的沙子。
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秦疏桐的画总有种奇异的质感——她在颜料里混入了真实的尘埃,来自教室窗台、操场边缘或者青龙巷老墙的尘埃。
“我有个提议,”他放下碎片,指尖沾上了淡淡的群青色,“德育处正在征集校园暴力防治方案,需要配套的视觉设计,负责人是商时序学长推荐的。”
秦疏桐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可以把那些手。”谢流指着画中环绕的手臂,每一根手指都绷得笔直,“变成拉住坠落者的力量。”
画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秒针的走动,嘀嗒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异常清晰。秦疏桐的刀尖慢慢垂下,在画板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凹痕,像一颗凝固的泪珠。阳光移到了她的手腕上,透过绷带隐约可见底下淡褐色的旧伤,排列得如同神秘的密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