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流举起帆布包:“你的……”
“谁让你碰我的东西?”她突然站起来,素描本从膝盖滑落,溅起细小水花。谢流看见那是黑色封皮的本子,现在完全被雨水浸湿,纸页边缘晕开深浅不一的水痕。
鸽子在窗外盘旋,发出咕咕的叫声,像是在催促什么。秦疏桐盯着谢流,眼神逐渐聚焦,灰蓝色瞳孔收缩:“你看了多少?”
“只是宣传画那部分。”谢流撒谎了,声音有些不稳。雨水顺着他的刘海滴到地板上,和窗边积水汇在一起,形成一个小小的湖泊。
秦疏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,最终变成一个扭曲的表情。她弯腰捡起素描本,湿透的纸页粘在一起,发出令人心碎的撕裂声,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破碎。
“你知道吗,”她轻声说,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,“妈妈跳楼那天,也下着这样的雨。”雨水敲打窗棂,像是在为这句话伴奏。
谢流僵在原地。照片上穿红裙子的女人,涂黑的脸,瞳孔里的坠落场景——碎片突然拼合起来,形成一幅完整的、残酷的图画,每一个细节都刺痛眼睛。
秦疏桐走向书架,从顶层取下一个铁盒,盒盖上锈迹斑斑。打开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里面装满五颜六色的碎屑:糖纸、花瓣、色卡碎片......全是温暖的颜色,像一个小小的宝藏。
“鸽子每次都会带点东西回来。”她捏起一片橙色糖纸,对着光看,“但从来不是被偷走的那部分。”语气中带着淡淡的遗憾。
谢流突然明白了。不是鸽子偷颜色,而是秦疏桐在收集颜色——那些从她生命中消失的暖色调。素描本里被涂黑的母亲的脸,画作中永远缺席的明黄与朱红,青龙巷卧室抽屉里空缺的暖色颜料......每一个缺失都在这个铁盒里找到了对应。
“宣传画我画完了。”秦疏桐合上铁盒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雨声填满了沉默,滴滴答答像心跳。谢流看见窗台上积着一小堆彩色碎片,最新的是那片向日葵花瓣,黄色在灰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。鸽子停在窗外空调机上,歪头看着室内,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,深邃而神秘。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谢流突然说,声音打破了寂静,“那幅画里……”他指向湿透的素描本,“为什么瞳孔要画成六边形?”
秦疏桐的手指停在铁盒边缘,指甲修剪得很短。这是谢流见过她最接近惊讶的表情,眼睛微微睁大,嘴唇无声地张开。
“……因为蜂巢。”良久,她回答,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,“妈妈总说生活像蜂巢,看起来整齐,其实每个格子都装满了……”她没说完,但谢流知道下文。
痛苦,装满痛苦。
鸽子突然飞进来,落在谢流肩上。他僵住不动,感受着小爪子隔着湿衬衫传来的压力,温暖而真实。鸟喙凑近他的耳朵,温热的气息带着种子般的触感,轻柔得令人惊讶。
“它喜欢你。”秦疏桐的声音柔和了些,像是冰雪初融,“蓝色是你的颜色。”
谢流这才注意到鸽子颈羽泛着蓝光,像他留在画室的那把伞,深邃而宁静。鸟儿啄了啄他耳垂,轻盈地飞回窗台,丢下一片蓝色的玻璃纸,在积水中像一小片天空。
“周四的心理咨询,”秦疏桐突然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盒边缘,“你能陪我去吗?”
这是她第一次提出请求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。雨变小了,一缕阳光穿透云层,照在铁盒里的彩色碎片上,折射出细小的光斑,如同微型的彩虹。谢流腕上的蓝色颜料被雨水晕开,像一滴眼泪的形状,静静地躺在皮肤上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在雨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秦疏桐拾起那片蓝玻璃纸,放进铁盒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别告诉医生关于鸽子的事,”她背对着他说,肩膀微微绷紧,“他们会觉得这又是幻觉。”
谢流想起病历上“现实解体”的诊断,想起素描本里那些扭曲的画面。
窗外,鸽子正在梳理羽毛,颈部的蓝羽在阳光下闪烁,真实得不容置疑。真实与否的界限在此刻变得模糊,如同雨后的雾气。
回程的公交车上,谢流发现口袋里多了样东西——那片向日葵花瓣,已经被他的体温烘干了,变得柔软而脆弱。花瓣背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:“谢谢你的伞。”字迹工整,每一个笔画都小心翼翼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