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近期考,教室里的气氛像不断收紧的弦,各科试卷雪片般落下,将各个年级裹挟进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碰巧,元旦将至,校园里却难得地松弛下来,准备迎接一年一度的元旦晚会。
走廊里偶尔能看见排练节目的同学,哼着走调的流行歌,或拿着彩色的拉花匆匆走过,为灰白的冬日添上几笔仓促的艳色。
谢流坐在教室里,笔尖悬在物理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上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窗外的夜空是沉郁的绀青色,没有星月,只有远处市区方向映来一片模糊的光晕。
他能听到礼堂方向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调试麦克风的嗡鸣,与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、偶尔响起的翻书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种奇异的、喧闹下的寂静。
他又一次想到了秦疏桐。
自从冬至那晚画室之后,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需言明的惯例。他依旧陪她去心理咨询,尽管她依然抗拒,但摔门而出的次数少了,更多时候是沉默地进去,再沉默地出来,只是指尖会无意识地捻着袖口。
他偶尔会在课间递过去一颗糖或一块独立包装的糕点,她有时接受,有时只是瞥一眼,不置可否。一种脆弱而奇特的平衡。
但今晚是元旦前夜。晚会即将开始,所有人都涌向礼堂,那里有灯光、音乐、欢声笑语,是属于“大多数”的热闹。而他知道,有一个人,必定不在其中。
画室那扇窗,此刻是否依旧亮着那点孤灯?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再也无法按捺。优等生的自律像一座坚固的堤坝,但某些东西,比如对那片灰色废墟的担忧,比如对那只被赋予蓝色眼眸的鸽子的牵挂,正化作无声的暗流,不断冲刷着坝体。
讲台上的值班老师正低头批改作业,前排几个同学已经悄悄收拾好东西,只等下课铃响就冲向礼堂。空气里浮动着按捺不住的躁动。
谢流深吸一口气,合上了面前的物理卷子。他将笔插进笔袋,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。然后,他拿起挂在课桌侧面的、装着保温杯和一个小纸袋的书包,站起身。
“谢流?快晚会了,你去哪儿?”陶枫惊讶地小声问。
“有点事。”他依旧是这个回答,但这次,脚步没有半分迟疑。
“哎!待会是元旦晚会,你还去不去啦?”
“不去了!”
“真是的,明明说好的要一起去。”陶枫嘟囔着。
穿过灯火通明却已人影稀疏的走廊,走出教学楼的主楼,冷风立刻扑面而来,带着节日夜晚特有的、清冽又孤单的气息。
与通往礼堂那条路的喧嚣不同,前往东教学楼的路再次被沉寂笼罩。只有他的脚步声,清晰地叩响着冻结的地面。
画室的门依旧虚掩着,透出那点熟悉的、昏黄的光。
他推门进去。
秦疏桐果然在。她没有在画架前,而是抱着膝盖,坐在窗边一张闲置的旧桌子上,面朝着窗外沉郁的夜空。身上还是那件淡蓝色羽绒服,帽子扣在头上,露出几缕墨黑的发丝。听到开门声,她缓缓转过头。
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,她的眼神有些空茫,像是透过眼前的空气,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。看到谢流,她似乎并不意外,只是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。
“你又逃课了。”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,“优等生。”
谢流没有反驳,走到她身边,将手里的小纸袋递过去。里面是他晚自习前特意去小卖部买的,几种不同口味的水果硬糖。“礼堂太吵。”他找了个借口,听起来有些苍白。
秦疏桐的目光在纸袋上停留片刻,伸手接过,却没有打开。她的视线重新投向窗外。
“他们都在那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很热闹。”
“嗯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,秦疏桐忽然从桌子上跳下来,动作轻巧得像只猫。“想去天台。”语气不是询问,而是陈述。
谢流愣了一下。天台,那个堆满积雪和破损桌椅、寒风凛冽的地方?在那个冬至的上午,他们堆过一个丑陋的雪人。
“那里看烟花,角度最好。”秦疏桐补充道,已经朝门口走去,“市区方向的烟花。”
谢流这才明白她的意图。他没有犹豫,跟了上去。“好。”
通往天台的消防通道比白天更加黑暗寒冷,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空洞的回响。
自从上一次来过,秦疏桐似乎对这里熟悉无比,即使在黑暗中,也能准确地避开障碍物。她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,凛冽的寒风立刻呼啸着灌入,吹得谢流眯起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