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台上的景象和记忆中没有太大区别,只是积雪被冻得更硬,反射着远处城市的光害,呈现一种冰冷的灰蓝色。破损的桌椅依旧堆在角落,像沉默的怪兽骨骸。那个他们堆的雪人早已融化无踪,连同那枚硬币眼睛和纸鸟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秦疏桐径直走到天台边缘,双手搭在覆着薄冰的铁栏杆上,眺望着远方。城市的灯火在寒夜中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光海,璀璨,却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距离。
谢流站在她身边,保持着那个习惯性的、恰到好处的距离。高处的风格外猛烈,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,也吹乱了秦疏桐帽檐下的碎发。她摘掉手套,任由冰冷的手指暴露在寒气中,指向光海深处的某个方向。
“那边,往年烟花最密集。”
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。
就在这时,遥远的市区方向,第一簇烟花毫无征兆地升空了。
它像一颗逆飞的流星,拖着细长的光尾,倔强地划破沉郁的夜空,在到达抛物线的顶点时,猛地炸开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,随之而来的是漫天金丝泼洒而下,如同一把巨大的、燃烧的麦穗,在夜幕这块深蓝色的画布上,留下短暂而辉煌的一笔。
“金色。”秦疏桐轻声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正在消散的光点,“像……像妈妈熬的糖浆,在锅里鼓起泡泡的声音。”
谢流心中一动。她又开始“听”见颜色了。
紧接着,更多的烟花升空,炸响。红的、绿的、紫的、银的……形态各异的巨大花朵在夜空中竞相绽放,又转瞬凋零。轰鸣声接连不断地传来,像是天空沉重的心跳。
秦疏桐看得极其专注,苍白的脸颊被明明灭灭的光影不断涂改着颜色。
“红色……像绸缎被撕裂。”她喃喃自语,声音几乎被风声和远处的轰鸣吞没,“绿色……像夏天树叶最茂盛时,风吹过的沙沙响。紫色……像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,“像某种昂贵的绸缎,摸起来很凉,很滑。”
每一次描述,都不仅仅是对颜色的命名,而是将她独特的感官世界,碎片化地呈现在谢流面前。这个世界里,颜色与声音、触感、记忆紧密交织,充满了旁人无法理解的隐喻和联觉。
一枚特别巨大的蓝色烟花在空中绽开,形成一片绚烂的、不断舒展的光之菊。
秦疏桐沉默了几秒,才低声说:“蓝色……像很远的地方,结冰的湖面裂开一道缝的声音。”她忽然转过头,看向谢流,烟花的光芒在她灰色的眼眸里明明灭灭,“是你的颜色。”
谢流想起了冬至那晚,画室里那抹被填入鸽子眼眶的“钴蓝”。此刻,这漫天烟火中,唯有这蓝色,被她与他联系在了一起。一种微妙的悸动,像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开圈圈涟漪。
烟花表演逐渐进入高潮,密集的光团将夜空照得亮如白昼,轰鸣声几乎连成一片。在这极致的喧闹和绚烂之下,天台上却仿佛形成了一个独立的、寂静的结界。只有他们两个人,并肩站在寒冷的高处,共同见证着这场盛大却短暂的离别与迎新。
当最后一枚烟花拖着长长的、逐渐黯淡的尾光,彻底消融在夜色中后,世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和色彩,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黑暗,比烟花升起前更加深沉、更加空洞。
寒风依旧呼啸。
秦疏桐久久没有动弹,依然仰着头,望着烟花消散后空茫的夜空,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痕迹。她的侧脸在微弱的光线下,线条清晰而脆弱。
“结束了。”她最终轻声说,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。
“嗯。”谢流应道。他的脸颊被冻得有些麻木,手脚冰凉,但内心却奇异地并不觉得寒冷。
秦疏桐低下头,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糖的纸袋,拆开,选了一颗橙色的水果糖,剥开糖纸,放进了嘴里。然后,她将纸袋递向谢流。
谢流愣了一下,也从中取了一颗,是柠檬味的。
酸甜的滋味在冰冷的口腔中弥漫开来。
“回去吧。”秦疏桐说,转身走向消防通道的门,身影没入黑暗前,她极轻地补充了一句,轻得像是错觉:
“谢谢你的糖。”
谢流站在原地,又停留了片刻。他望着那片刚刚承载过无数绚烂、此刻却空无一物的夜空,舌尖是柠檬糖清冽的酸涩与回甘。
这个逃课的晚自习,这个寒风凛冽的天台,这场转瞬即逝的烟花,和身边这个将颜色听成世界的女孩……所有这些,共同构成了他十七岁这年,独一无二的、寂静而绚烂的元旦前夜。
他转身,跟上她的脚步,消失在楼梯的黑暗中。天台重归寂静,只有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过,卷起细微的雪粒,像是为那场无人见证的盛大演出,落下最后的、无形的帷幕。
虽然没有说“元旦快乐”,但多年后谢流仍然记得,那是一晚只属于他们的烟花,是永恒的,却也是短暂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