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疏桐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。她卫衣袖子下的手攥成拳头,指节发白。谢流不动声色地把《黎曼几何》推到她面前,书页正好翻到“无穷远点”的章节。
“看这里。”他指着一段证明,“平行线在射影几何中的性质。”
林安若和她的跟班们经过了他们所在的角落,但没往这边看。脚步声渐渐远去后,秦疏桐的拳头才慢慢松开,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痕。
“我没偷书。”她突然说,“那本《量子物理》是捐赠区的废书。”
谢流点点头。他相信她,就像相信鸽子真的会叼走发圈一样。图书馆的灯光在秦疏桐脸上投下奇异的光影,让她眼下的青黑显得更加深邃。她看起来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。
“你失眠?”
“睡不好,习惯了。”秦疏桐翻开《黎曼几何》,手指划过那些弯曲的坐标系,“一闭眼就听见海的声音”
谢流想起她画的量子海,那些由痛苦公式组成的浪涛: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换了新药。”秦疏桐从另一个口袋掏出药盒,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吞下,“副作用是手抖。”她展开右手,确实有细微的震颤,“但总比睡不着强。”
窗外的天色渐暗,雨声变成了某种白噪音。秦疏桐的睫毛在台灯下投出长长的阴影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谢流注意到她左耳垂上有个小小的穿孔,但没戴任何饰品。
“艺术节后,”秦疏桐突然问,“他们还在议论我吗?”
谢流斟酌着词句:“有人说你的画'太黑暗'……”
“但?”
“但物理组的郑老师想邀请你参加市里的科艺联展。”
秦疏桐的眉毛微微扬起。她伸手去拿水杯,药效似乎开始发作,手指比刚才更抖了。谢流帮她稳住杯子,碰到她冰凉的指尖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她盯着两人接触的皮肤,“因为可怜我?”
水面映出台灯扭曲的倒影。谢流想起那天在画室,秦疏桐沿着他掌纹作画时的专注神情:“因为你的观察角度很独特。”
这不是她期待的答案。秦疏桐的眼睛眯起来,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。然后她笑了,一个真正的、不带讽刺的笑容:“优等生,你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闭馆铃骤然响起,惊飞了窗外树上的麻雀。秦疏桐像被铃声惊醒般猛地站起来,收拾东西的动作因为药效而略显笨拙。谢流帮她捡起掉落的铅笔,发现笔杆上刻着极小的字:“不要忘记。”
“你的铅笔。”
秦疏桐接过铅笔时,指尖在谢流掌心停留了一瞬:“谢谢,三明治也是。”
他们冒雨走到校门口。秦疏桐的卫衣帽子又戴上了,在雨中看起来像个模糊的剪影。谢流撑开伞,这次她没有拒绝,两人沉默地走在伞下,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“你家……”走到岔路口时谢流问。
秦疏桐指了指西边:“青龙巷,你不是去过?”她又指了指东边,“但你该往那边走。”
雨幕中的城市灯光变得模糊而柔软。谢流犹豫了一下:“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习惯了。”秦疏桐把伞推向他那边,“明天还来图书馆?”
“来。”
“哲学区,下午两点。”她转身走进雨中,背影很快被雨水模糊,“我找到本有意思的书。”
谢流站在原地,直到那个黑色身影完全消失。伞柄上还留着秦疏桐手指的温度,和一丝颜料的苦涩气息。他看了看表——五点四十六分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谢母会担心他去了哪里,物理作业还没写完,明天的小测需要复习。
但这些念头都漂浮在意识表层,深处是另一串更强烈的思绪:她耳垂上的穿孔是为谁打的?手腕的Ω符号代表终结还是电阻?那本“有意思的书”会是什么?
雨变小了。谢流收起伞,发现伞面内侧粘着一片羽毛——灰色的,边缘泛着蓝光。他小心地取下羽毛夹进《黎曼几何》的扉页,那里正好印着一句话:“在无穷远处,所有矛盾都将和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