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提前来了。
谢流望着图书馆窗外的雨帘,水珠在玻璃上扭曲了校园的轮廓。艺术节已经过去两周,他们的作品《平行线在无限远处相交》获得了“最具哲学深度奖”,但秦疏桐缺席了颁奖仪式。第二天她在画室留下张字条:“去写生,三天。”
现在已经是第五天。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,《黎曼几何入门》的烫金标题在台灯下微微反光。这是谢流第三次续借这本书,尽管里面的公式他早已烂熟于心。图书管理员昨天开玩笑说:“这么喜欢几何?以后上大学专修数学?”
谢流微笑着摇摇头。
他没法解释自己真正在研究的,是那句“平行线在无限远处相交”背后的隐喻。
雨声渐密,书架间弥漫着纸张受潮后的陈旧气息。谢流看了眼手表——三点十七分,距离图书馆闭馆还有四十三分钟。他收拾好笔记本站起身,突然听见哲学区传来书本落地的闷响。
那个身影太熟悉了,即使背对着也能一眼认出。秦疏桐蹲在尼采专架前,正试图把一本《悲剧的诞生》塞回高处。她穿着宽大的黑色卫衣,兜帽松松地罩在头上,像只落水的乌鸦。脚边散落着几本画册和一本《量子物理简史》。
谢流的脚步声惊动了她。秦疏桐猛地转身,卫衣帽子滑下来,露出憔悴的脸和乱蓬蓬的头发。她眼睛下方挂着浓重的阴影,嘴角结着细小的血痂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谢流说。这不是疑问句。
秦疏桐没有回答。她低头去捡画册,袖口滑落,露出手腕上新鲜的伤口——这次不是数字,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“Ω”符号。谢流想起这是物理中表示欧姆的字母,也是希腊语的最后一个字符。
“写生顺利吗?”他蹲下来帮她捡书。
秦疏桐的指甲缝里塞着彩色颜料,指关节处有几道擦伤。“去了海边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浪很大。”
《量子物理简史》的扉页上盖着“捐赠图书”的印章。谢流翻开,发现内页空白处写满了铅笔批注,字迹小而密集:“测不准原理=观察改变结果”“薛定谔的猫既是死的又是活的”“量子纠缠:两个粒子即使相隔光年也能瞬间影响彼此……”
“你的笔记?”他问。
秦疏桐夺过书塞回书架:“打发时间而已。”她站起来时晃了一下,不得不扶住书架。谢流闻到她身上混杂着颜料、海水和某种药膏的复杂气味。
“你该吃点东西。”
“不饿。”秦疏桐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板巧克力,已经吃了一半,“有这个。”
谢流认出那是学校小卖部最便宜的代可可脂产品,甜得发腻。他想起谢母今早塞进他书包的饭盒:“我带了三明治”
他们最终坐在图书馆最角落的桌子旁。这里被两排书架遮挡,形成半封闭的空间。秦疏桐像只警惕的猫,背靠着墙,确保能看见出入口。她小口咬着三明治,动作机械,仿佛只是为了完成进食这个任务。
“写生画了什么?”谢流问。
秦疏桐从背包里抽出一本速写本推过来。翻开第一页,谢流就屏住了呼吸——这是片暴怒的海,浪花如利爪撕扯天空。但最震撼的是绘画手法:海浪由无数微小的数学符号组成,傅里叶级数描绘波纹,流体力学方程构成浪脊,而乌云则是密密麻麻的心理学名词:“创伤”“解离”“闪回”……
“量子海。”秦疏桐舔掉嘴角的面包屑,“每个水分子都承载着不同可能性。”
谢流翻到下一页,心脏猛地收紧。画面中央是个漂浮的人形,四肢舒展如十字架。组成人体的同样是公式,但这次他认出来了——全是自己给她的那些科学图示。人形的心口位置画着一个黑洞,边缘处写着极小的字:“黎曼说平行线会相遇,但他没说是以怎样的代价。”
“喜欢吗?”秦疏桐问,语气近乎挑衅。
谢流轻轻触碰那个人形,指尖沾上了炭笔粉末:“很痛苦。”
“这就是海给我的。”秦疏桐合上本子,“三天,每天画八小时。”
秦疏桐慢悠悠地说,仿佛只是已经微不足道的事情。
窗外的雨更大了,水珠在玻璃上炸开又滑落。谢流想起艺术节那天,有人问他作品中的手印是不是某种宗教象征。他当时不知如何回答,现在却在那幅“量子海”中看到了答案——那分明是一个坠落的人,而非救世主。
“你应该休息。”他递上纸巾,“嘴角有巧克力。”
秦疏桐没接。她盯着谢流身后某处,瞳孔微微扩大:“别回头。”
谢流僵住了。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,然后是林安若标志性的甜美嗓音:“……就在哲学区附近,我上次看见她偷书……”